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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囚月(1/2)

行辕内,那间被临时加固、作为谢云归居所的木屋,此刻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屋外,沈青崖带来的影卫与谢云归自己的人手混在一处,沉默而警惕地守卫着,将这片小小区域隔绝成风暴眼中短暂的寂静之地。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案一角。沈青崖已换下染血的夜行衣,着一身素白常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坐在唯一一张圈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块刚从火场废墟边缘捡到的、烧得焦黑变形的金属残片——那是军弩机括的一部分。

谢云归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换了干净衣衫,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丝神情都刻入骨血。

空气凝滞,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这块残片上,有草原鞑靼部工匠惯用的镂刻手法。”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她将残片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信王的手,比我想的伸得还远,也还毒。”

谢云归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瞥了一眼那残片,淡淡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钱。北境若乱,朝廷疲于应付,他这位坐拥富庶之地、又‘忠心耿耿’的皇叔,才有更大的操作空间。军械,不过是敲门砖,也是……催命符。”

“你早就知道。”沈青崖抬眸,目光如冰刃,直刺向他,“或者说,你推动他这么做。”

“是。”谢云归坦然承认,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贪婪是最好利用的弱点。我只是……给了他一点暗示,一点便利,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那些军弩,有一半以上,是我的人‘帮忙’运进来的。当然,最关键的那几件,已经妥善保管,随时可以作为铁证。”

沈青崖闭了闭眼。算计至此,步步为营,连人心贪婪都成为他棋盘上的筹码。这已不是简单的聪明,而是近乎妖异的洞悉与操控。

“你母亲与信王,与我母妃,究竟有何纠葛?”她问出心底最深的疑团。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眼中的疯狂稍敛,染上一丝沉郁的追忆:“我母亲陈婉,年轻时曾随其父,也就是我外祖父,在光禄寺任职期间,入宫协理过一段时日宫宴乐舞事宜。机缘巧合,结识了当时的宸妃娘娘,也就是您的母妃。娘娘仁善,曾在我外祖父遭人构陷时仗义执言,保全了他。母亲感念此恩,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娘娘仙去,宫中对此事讳莫如深。母亲隐约察觉不妥,私下探查,却意外发现了一些线索,似乎与当时还是郡王的信王有关。她人微言轻,不敢声张,只将所知所疑,连同对娘娘的感激,一并刻在了那张‘枯木龙吟’的琴底——那是娘娘生前最爱的琴,她知道,若有朝一日,您见到此琴,或许能看到。”

“惊鸿……”沈青崖喃喃。

“是。母亲说,娘娘如惊鸿照影,短暂却璀璨。她希望您知道,您并非孤身一人,至少……还有人记得娘娘的好,也记得可能的仇雠。”谢云归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复杂,“母亲临终前,将此秘密告知于我,嘱我若有机会,定要接近您,助您查明真相,保全自身。我入京,考科举,步步为营,最初……确实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

“最初?”沈青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谢云归笑了,那笑容里又染上了偏执的色彩:“是啊,最初。可雪夜宫宴,见到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变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遗愿?报恩?那些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理由。我想要您,沈青崖。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再也扑不灭。母亲留下的线索,信王的野心,朝堂的纷争……都成了我把您拉到我身边来的工具。”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扭曲与欲望:“我知道您聪明,骄傲,手握权柄却又厌弃这一切。寻常方法根本无法靠近您,打动您。唯有成为您棋局中最特别的那颗棋子,成为您不得不正视、不得不纠缠的对手,甚至……敌人,我才能真正走进您的眼里,心里。”

“所以你就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沈青崖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把自己置于险地,把清江浦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可能动摇北境国本,就为了……让我看到你?”

“有何不可?”谢云归反问,眼神狂烈,“这世间于您,不过是‘人生’二字,乏味可陈,归束于生老病死,了无新意。您高高在上,冷眼旁观,觉得一切挣扎皆可笑。那我偏要把这潭死水搅浑,把最危险的游戏摆到您面前,让您不得不参与进来,不得不投入最真实的情感和算计。”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圈椅的扶手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灯影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沈青崖的脸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您看,您现在还会觉得‘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当弩箭射来的时候,当刀锋逼到眼前的时候,当您不得不为了救我而亲自拔剑的时候……您的心跳,可还是那般平静无波?您对这‘人生’,可还觉得只是乏味的重复?”

沈青崖被迫仰头看着他。阴影中,他的轮廓深邃,眼中那两簇幽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也一同点燃。她无法否认,在巷道里生死一瞬,看到他遇险时,那骤然揪紧的心;在挥剑格挡时,那沸腾的战意;甚至在他扯惊涛骇浪。

那不再是旁观者的倦怠,而是置身其中的、鲜活的、带着刺痛与战栗的“体验”。

“谢云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子。”他欣然承认,指尖抬起,虚虚拂过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一个只为您的疯子。殿下,您厌世,不过是忘了该如何‘入世’。您站在岸上,看水中挣扎的人,自然觉得无趣。可若您自己跳下来呢?若这水是滚烫的岩浆,是噬人的深渊呢?那感觉,是否截然不同?”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药味和淡淡血腥气,还有一股属于他本身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跟我一起跳下来,殿下。别再冷眼旁观,别再觉得一切无谓。我们去查清您母妃的旧案,去扳倒信王,去肃清朝堂,去稳住北境……去做一切您想做或不想做,但足够惊心动魄、足够让您感觉真实活着的事情。”

他低下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然后,在这过程中,看着我,只看着我。恨我也好,利用我也罢,甚至想杀了我都行。但要把您的目光,您的心思,您所有的情绪——愤怒、惊讶、算计,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都放在我身上。”

“这样的人生,”他最后说道,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诱惑,“总比您那潭死水,要有趣得多,不是吗?”

沈青崖僵在椅中,被他彻底笼罩。他的话语,他的气息,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偏执爱欲,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心底那潭厌世的死水,被投入了最猛烈的薪火,沸腾翻滚,蒸腾起陌生的、令人恐惧又隐隐兴奋的雾气。

她一直以为,人生不过如此。生于天家,长于深宫,看尽繁华与倾轧,手握权柄却如握寒冰。爱恨情仇,权力得失,最终都归于虚无。她倦了,也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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