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指……他或许想借助西边奇技,打造出超越当前军械之物,甚至……”谢云归眼神锐利起来,“用于更直接的谋逆之举?比如,京城?”
“未尝不可能。”沈青崖放下茶杯,“若真能造出所谓‘天雷地火’之物,用于突袭宫禁或重要府衙,其效果恐怕远非寻常刀兵可比。”
这猜测大胆,却并非空穴来风。信王若只想发财或搅乱北境,何必大费周章引进西域工匠和特殊物料?其志非小。
雅间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江涛隐隐。
谢云归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浓。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她,比昨夜在黑暗中持剑相救时,比之前任何一次与他周旋试探时,都更加……耀眼,也更加难以捉摸。她不再是被他情绪牵动的猎物,也不再是单纯权衡利弊的执棋者,而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专注、好奇,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却偏偏……将那玩具看得比他这个人更重要。
这种认知,让他心底那偏执的火焰烧得更旺,却也莫名生出一丝焦躁与不安。
“殿下对此似乎很感兴趣。”他缓缓道,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新奇之物,自然引人探究。”沈青崖坦然承认,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在思考那些西域巧匠可能带来的技术,“总比一些老调重弹的戏码,要有趣些。”
老调重弹……谢云归指尖蓦然收紧。她在说信王,还是在暗指……他?
他忽然倾身向前,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殿下觉得,云归这场戏,算不算‘老调重弹’?”
沈青崖终于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她仔细地看了他片刻,眼神清透如镜,倒映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偏执,以及那底下隐约的……不确定。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甚至有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谢云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缓,“你的戏,演得很精彩。惊心动魄,险象环生,情绪饱满。若论刺激程度,确非寻常戏码可比。”
谢云归心下一沉。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精心营造的氛围,“再精彩的戏,看多了套路,知晓了演法,也就那么回事。无非是算计、试探、危险、偏执、爱恨纠缠……换些场景,换些由头,内核大抵相似。”
她看着他眼中骤然凝聚的风暴,继续道:“本宫厌世,并非厌弃‘体验’,而是厌弃单一固化的体验视角。人生辽阔,有趣之事甚多。信王与西边的勾结,那些未知的工艺和可能,是新的视角,新的信息,值得花些心思。至于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巡睃,如同打量一件还算精美、但已不具新奇的器物。
“你带来的‘体验’,本宫领教过了。危险,刺激,偶尔也能激发些思绪。若你安分做个偶尔提供些有用信息的‘合作伙伴’,本宫不介意这戏码偶尔上演几折。”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谢云归心头:
“但若你仍执着于那些‘下地狱’‘不死不休’的重复唱腔,试图用同一套把戏长久吸引本宫的注意……”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瞬间苍白却骤然涌上疯狂血色的脸,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那本宫只好提前谢幕,换个场子,找点更新鲜的乐子了。”
“毕竟,”她最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疏淡得让他心头发冷,“人生苦短,本宫的兴致和时间,都很宝贵。”
“浪费在……看腻了的戏码上,不值得。”
说完,她不再看他骤然变得幽深可怖的眼神,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雅间。
门轻轻合上。
雅间内,只剩下谢云归一人,对着满室寂静,和窗外依旧奔流不息的江水。
他僵坐在原地,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冷,带着一种被彻底挑衅、却反而激起更疯狂兴奋的颤栗。
“看腻了……不值得……”他重复着她的话,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她离开的方向,眼底风暴肆虐,偏执的爱意与狰狞的戾气交织沸腾,几乎要冲破那副温润的皮囊。
“我的殿下……”他声音嘶哑,如同困兽低吼,却又带着一种诡异至极的温柔,“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么?”
“戏码看腻了?”
“好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抹正登上马车的、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唇角的笑容艳丽如毒花绽放。
“那我就……换一出,您绝对没看过的新戏。”
“保证新鲜,保证刺激,保证让您……”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渊般的黑暗与决绝。
“再也移不开眼睛。”
江风浩荡,吹散低语。
而新的饵,已悄然抛下。
只是这一次,垂钓者与鱼儿,谁又能真正看清,那饵中藏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穿肠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