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在望江楼说,看腻了我的戏码。”他一步步向前,走向断墙之下,仰头望着她,月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我现在,抛开所有算计,所有伪装,所有您认为的‘戏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青崖,我手中掌握的信王谋逆铁证,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我也可以立刻将火器工坊的位置、西边匠人的线索、乃至他们可能的行动计划,全部交给你。”
“我不求与你‘下地狱’,不求‘不死不休’,甚至不求你多看我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并攫取:
“我只问你一句——”
“若我此刻,将这一切拱手奉上,从此在你面前,只做一把最好用、最听话、绝不逾越本分的‘刀’……”
“你,会不会觉得,稍微……不那么无趣一点?”
夜风骤停。
荒草偃伏。
整个旧校场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他仰望着她的、那双燃烧着最后一点疯狂希冀的眼睛,和那句近乎卑微、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询问,回荡在冰冷的月光与断壁之间。
沈青崖站在断墙之上,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垂眸,看着下方那个几乎将全部底牌和自尊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
没有算计的试探,没有情绪的拉扯,没有那些华丽而危险的告白。
只有最直白的交换,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他赌上了他所有的筹码,只换她一个“不那么无趣”的可能。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青崖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心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她见过他温润如玉,见过他狠辣果决,见过他偏执疯狂,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坦诚。
这确实,不是“戏码”了。
至少,不全是。
她久久没有回答。
谢云归眼中的那点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在她的沉默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的漆黑。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融入身后那片黑暗的瞬间——
“谢云归。”
沈青崖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从上方传来。
他猛地抬头。
月光下,她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眸光却仿佛穿透了夜色,落在了他灵魂最深的地方。
“本宫讨厌算计,讨厌戏码,讨厌一切被预设好的角色和期待。”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本宫,不讨厌有用的信息,也不讨厌……‘活生生’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道:
“你的提议,本宫接了。”
“火器工坊的位置,西边匠人的线索,信王的铁证——现在,全部交出来。”
“至于你……”
她微微偏头,月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绝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却又奇异地……没有厌恶。
“做好你的‘刀’。若足够锋利,足够听话,本宫或许……会偶尔觉得,有把这样的刀在身边,也不算太坏。”
“但记住,”她目光骤然转冷,如同冰封的刀锋,“这是本宫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若你再敢演那些令人生厌的戏码,若你这把‘刀’有一天钝了,或者……伤了不该伤的人。”
她不再说下去,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他。
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谢云归却笑了。那笑容不再是疯狂,不再是偏执,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又带着极致满足的、奇异的光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几封密信和一张标记清晰的地图,双手高举过头,一步一步,走上断墙的残破台阶,来到她面前。
然后,单膝跪地,将那些足以定人生死、翻转乾坤的东西,奉到她面前。
姿态是臣服的,眼神却是炽热的,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和终于得偿所愿的、近乎战栗的快乐。
“谨遵……殿下之命。”
夜风再起,吹动两人的衣袂发梢。
沈青崖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云归,又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信王的阴谋,西边的威胁,朝堂的暗流,北境的烽烟……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至少这一刻,她手握利刃,也握住了这把“刀”最脆弱也最危险的柄。
至于未来……
她接过他手中的密信与地图,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
那就看看,这把“刀”,究竟能为她,劈开一条怎样的路吧。
而她与他之间,这始于算计、终于“实用”的关系,又会走向何方?
或许,连她自己,也有些好奇了。
毕竟,一个“活生生”的、愿意将全部软肋交到她手中的疯子,总比一片死寂的、只有“人生”二字的荒原,要……稍微有趣那么一点。
哪怕,只是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