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场一晤后,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泾渭分明的“合作”模式。
谢云归果真如他所言,收敛了所有外露的偏执与情绪,安分地扮演起一把“好用的刀”的角色。他将火器工坊的精确位置、西边匠人的活动规律、信王府与草原“黑石部”及更西边势力的完整勾结链条证据,事无巨细,整理成册,送至沈青崖案头。同时,他利用自己监理河工的便利身份和出入信王封地边缘的机会,继续暗中监视对方动向,消息传递及时准确。
他不再刻意出现在她面前,不再有那些引人侧目的“偶遇”或充满暗示的邀约。即便因公务必要相见,他也恪守臣子本分,垂眸敛目,言辞简洁,汇报完毕便躬身退下,不多停留一刻。那张曾经流露过清澈仰慕、也爆发过疯狂炽热的脸,如今只剩下一片恭谨而疏离的平静。
仿佛望江楼的激烈对峙、旧校场的孤注一掷,都只是一场幻梦。
沈青崖乐得清净。她按部就班地部署:将关键证据通过隐秘渠道上达天听,调动北境与京畿部分可靠力量,对信王封地及黑松林、废弃军器监旧址形成监控与包围之势,同时暗中排查清除信王安插在朝中及军中的钉子。一切都在暗潮汹涌中稳步推进。
她甚至开始有时间,真正去“体验”一下江州城不同于京城的市井生活。褪去华服,仅以轻纱覆面,由影卫暗中保护,她会在清晨去码头看渔市开张的喧闹,在午后寻一处临街茶肆听听说书人讲些野史趣闻,在黄昏漫步于栽满柳树的河堤,看归舟点点,炊烟袅袅。
这些体验简单,甚至琐碎,没有刀光剑影的刺激,没有翻云覆雨的权谋,但那份鲜活的、属于平凡人的烟火气,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卖鱼妇人中气十足的吆喝,茶博士手腕翻飞间倾泻的水线,柳树下老叟对弈时捻须沉吟的神情,孩童举着风车奔跑而过的清脆笑声……这一切都真实而具体,与她过去所处的、充满算计与仪轨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渐渐有些明白,自己想要的“活生生的人生”,或许并非谢云归所描绘的那种极致的危险与纠缠,而就是这样简单、宁静、可以自由呼吸的片刻。看看不同的风景,接触不同的人,感受阳光风雨,四季轮转。
为此,她甚至开始考虑,待信王事了,北境安定后,是否该寻个由头,真正离开那座困了她多年的华丽牢笼,去江南水乡,或西北边塞,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不再以长公主或权臣的身份,只是作为沈青崖。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些许轻盈的期待。
当然,前提是,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干净。
信王显然已察觉到了风声鹤唳。江州知府赵大人被巡按御史“请”去“协助调查”后便再未露面,世子别院守卫愈发森严,几处可疑产业被暗中查封,北境那边试图绕过关卡的队伍也遭遇了不明势力的强硬拦截。信王如同被困的猛兽,虽未立刻反扑,但那无声的压抑与逐渐收紧的绞索,都预示着最后的爆发不会太远。
沈青崖加强了自身防卫,但并未太过忧虑。她手握证据,布局周密,信王已是瓮中之鳖,垂死挣扎罢了。她更多的精力,放在如何将这场收网行动的影响降到最低,避免波及无辜,以及……如何确保那些危险的火器技术不被扩散或滥用。
这日黄昏,她又独自一人(至少在明面上),漫步在城南一条相对僻静、但沿河风景颇佳的柳堤上。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动柳丝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远处有画舫笙歌隐隐传来,近处只有几个浣衣归来的妇人说笑着走过。
她走得很慢,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心想,等此事了结,或许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尝尝地道的江鲜,听听本地的戏文……
就在她心神最为松弛的一刻——
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堤岸两侧的柳树丛中、甚至从看似平静的河面之下暴起!劲弩机括声短促刺耳,淬毒的弩箭在夕阳余晖中闪着幽蓝的光,密集如雨,直射向她周身要害!与此同时,更有七八名手持弯刀、身形矫健的黑衣人合身扑上,刀光凌厉,封锁了她所有闪避的方位!
刺杀!而且是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绝杀之局!
沈青崖瞳孔骤缩,心跳在瞬间飙至极速,但多年历练出的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柳叶,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后急仰,险险避过最先到的三支弩箭,足尖在青石堤面上一点,整个人已向后飘退丈余,同时袖中滑出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格开劈至面门的弯刀!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生疼。这些刺客身手极高,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中死士或专业杀手!
“保护殿下!”隐在暗处的影卫厉喝出声,纷纷现身加入战团。但刺客显然早有准备,人数竟是影卫的两倍有余,且分工明确,一部分死死缠住影卫,另一部分则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她猛攻!
弩箭再次袭来,角度刁钻。沈青崖挥刃格挡,击落两支,第三支却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地疼。她闷哼一声,脚步微乱,一名刺客觑准机会,弯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心口!
避无可避!
沈青崖眼中寒光暴涨,不退反进,拼着左肩硬受另一侧袭来的一刀,右手短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直取对方咽喉!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她如此悍勇,微一怔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骤然切入战圈!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闷响。却不是沈青崖的短刃,也不是刺客的弯刀。
只见谢云归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手中一柄普通的精铁长剑,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欲刺她心口的刺客的胸膛!而他自己的左臂,却被另一名刺客的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剧痛难当,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厉如冰,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势,反手一剑,又将侧面一名扑来的刺客逼退!
“殿下,退后!”他低喝一声,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沈青崖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行辕处理公务,或者暗中监视信王动向吗?
但此刻情势容不得她细想。谢云归的到来似乎打乱了刺客的节奏,影卫压力稍减,奋起反击。然而刺客人数依旧占优,且个个悍不畏死,攻势不减。
谢云归将她护在身后,剑光如匹练,将自己所学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他的剑法并不花哨,却极其狠辣实用,招招搏命,以伤换伤,竟一时将数名刺客的围攻挡了下来。只是他左臂伤口血流如注,动作渐渐迟滞,脸色也越来越白。
“谢云归,你……”沈青崖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
“闭嘴,别分心!”谢云归头也不回地低吼,格开一刀,肩头却又添一道新伤。
沈青崖咬紧下唇,不再多言,手中短刃挥出,与他背对背,共同迎敌。两人虽从未配合过,此刻生死关头,竟生出奇异的默契,攻防互补,一时竟稳住了阵脚。
但刺客实在太多,且远处似乎还有弩手在寻找机会。久战下去,必是死局。
“巽风!发信号!求援!”沈青崖对远处正陷入苦战的影卫首领喊道。
巽风劈退对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响箭,正要掷出——
“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