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出现得悄无声息。
就在谢云归为沈青崖包扎好伤口,收拾药箱的当口。仿佛只是烛光被风吹得晃了一晃,一道纤细的、几乎融入暗影的身影便已立在房门内侧的阴影里。来人披着暗紫色的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和一丝不苟抿着的唇。
沈青崖甚至没察觉到她是如何进来的。她心头一凛,袖中短刃几乎滑出,但谢云归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立刻侧身半步,以一个微妙的角度将沈青崖挡在身后,自己迎向那道暗影。然而,他的姿态并非防御或攻击,而是一种……奇异的紧绷,像是被猝不及防地窥见了某个不愿示人的角落。
“紫玉?”谢云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来了?”
被称为紫玉的女子微微抬起下颌,兜帽下隐约可见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眸,目光在谢云归染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又极快地从他身后沈青崖的身上掠过,最后重新落回谢云归脸上。
“感应到‘青蚨’示警,方位在此。”她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冰冷,毫无情绪起伏,却异常好听,“你受伤了。左臂,刀伤,深两分,失血逾三合。肩胛旧痕有崩裂迹象。需要重新处理。”
她语速极快,诊断精准得如同亲眼所见,甚至提到了谢云归自己都未提及的旧伤崩裂。说话间,她已解下斗篷,露出一身利落的深紫色劲装,腰间挂着数个样式奇特的皮质小囊,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比谢云归的药箱更小巧精致的乌木匣子。
谢云归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又侧了侧身,似乎想完全挡住沈青崖的视线。“小伤,无碍。你不该现身。”
“伤及筋络,延误可致左手失用三成。”紫玉不为所动,径直走到桌边,将乌木匣子放下,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闪着寒光的各式刀具、银针、羊肠线,以及许多沈青崖叫不出名字的瓶罐。“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过去?”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以及……某种熟稔到近乎无礼的亲近感。
沈青崖坐在原地,肩臂的疼痛似乎暂时被眼前这突兀的一幕冲淡了。她冷静地打量着这个叫紫玉的女子。很年轻,不会超过双十年华,容色极美,却是一种毫无生气、如同冰雕玉琢般的美,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世间除了她认定的“伤患”,再无他物。她对谢云归的态度很特别,不是下属的恭敬,也非寻常友人的关切,更像是一种……医者对待不听话的重要病患的混合着不耐与必须负责的执拗。
而且,她能如此轻易地潜入这戒备森严的行辕,找到这里,显然对谢云归的布局了如指掌,甚至拥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或权限。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那股面对沈青崖时的复杂情愫与偏执温柔尽数收敛,换上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别吓到殿下。”他低声道,算是默许,却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回头看了沈青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尴尬与……歉疚?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糟糕生活的一部分。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自便。她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勾起了兴趣。不是男女之情的醋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关于谢云归这个谜团,又一片新的拼图自动送到了眼前。
谢云归走到桌边坐下,挽起左边破损的衣袖,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和胡乱包扎的布条。紫玉面无表情地凑近,指尖快如闪电地拆开布条,仔细检视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愚蠢的包扎。谁做的?”
谢云归没吭声,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沈青崖的方向。
紫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沈青崖一眼,眼神依旧冰冷无波,却也没再说什么。她迅速从乌木匣中取出特制的药水清理伤口,动作娴熟精准,下手却毫不留情,仿佛感觉不到谢云归因为疼痛而骤然绷紧的肌肉和额角渗出的冷汗。接着是穿针引线,羊肠线在她指尖如同活物,飞快地将翻卷的皮肉缝合起来,针脚细密整齐得令人叹为观止。
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全神贯注,仿佛谢云归只是一具需要修补的精妙器械。谢云归也异常沉默,除了偶尔因为剧痛而咬紧牙关,呼吸变重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一眼,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她看到了谢云归伤口边缘那些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旧疤痕,纵横交错,有些甚至深及白骨。那绝不是一次两次意外能留下的。她也看到了紫玉缝合时,谢云归手臂肌肉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微微颤抖——那是身体对极度疼痛的真实反应,无法完全掩饰。她还看到了谢云归垂下的眼帘下,那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一丝深藏的、近乎麻木的忍耐。
这不是那个在她面前时而温润如玉、时而偏执疯狂、时而孤注一掷的谢云归。这是一个褪去了所有情绪外壳,赤裸裸地承受着痛苦,习惯着伤痕,并且对处理这一切的流程异常熟悉、甚至带着某种逆来顺受意味的……真实个体。
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感的情绪,悄然划过沈青崖的心头。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接近“理解”边缘的东西。原来,他那看似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表象之下,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具象化的过往伤痕。原来,他那偏执到近乎扭曲的守护欲,或许并非全然天生,也可能源于某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失去”或“伤害”的极端恐惧与抗拒。
紫玉很快缝合完毕,涂上另一种气味奇特的药膏,重新用干净的白棉布仔细包扎好,动作依旧利落得近乎冷酷。“三天内左手不可用力,伤口不可沾水。每日换药一次,药在此。”她将一个青色小瓷瓶放在谢云归手边,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乌木匣子,仿佛任务已经完成。
“多谢。”谢云归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紫玉“嗯”了一声,扣上匣子,重新披上斗篷,戴好兜帽,整个过程流畅无声。她似乎打算就此离开。
“等等。”开口的是沈青崖。
紫玉动作顿住,微微侧头,兜帽下的目光再次投向沈青崖,依旧冰冷,带着询问。
沈青崖站起身,肩臂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刺痛,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走到桌边,目光平静地迎向紫玉:“姑娘医术精湛,非比寻常。不知师承何处?又为何会……随身携带如此齐全的外伤用具,及时出现在此?”
她的问题看似寻常,实则犀利。一个医术如此高超的年轻女子,与谢云归关系匪浅,行踪诡秘,恰在谢云归受伤后出现……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紫玉沉默地看着她,兜帽下的眼神似乎在评估。片刻,她冷冷开口,依旧言简意赅:“师承,家学。用具,习惯。出现,‘青蚨’感应。”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目光转向谢云归,“他体内有我种下的‘青蚨’子虫,母虫在我处。重伤或剧痛时,子虫会示警。”
“青蚨”……一种传说中的蛊虫?沈青崖心头微震。竟用到了如此诡秘的手段来确保能及时找到他?
谢云归的脸色在紫玉说出“青蚨”二字时,明显白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无奈的晦暗。他看向沈青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紫玉却不再停留,对沈青崖略一颔首,算是告别,身形一晃,便如她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和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沈青崖的目光落回谢云归身上。他依旧坐在那里,左臂包扎妥当,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堪,是自嘲,是等待审判的平静,还是……一丝隐秘的、期待被询问的渴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完整”的恐惧和不安,在此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好奇心所取代。
她看到了他温润下的偏执,看到了他疯狂下的脆弱,看到了他守护背后的血腥手段,现在,她又看到了他与这个神秘女子紫玉之间,那无法言说的、建立在伤痛与某种诡异羁绊上的联系。
这还不是全部。她知道。就像冰山只露出一角。
但仅仅是这一角,已经如此沉重,如此……真实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