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归喉结滚动了一下,应道:“殿下。”
“紫玉姑娘,”沈青崖斟酌着词句,目光不离他的脸,“她所说的‘旧痕崩裂’……你身上,有很多旧伤?”
谢云归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注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
“怎么来的?”
“……年少时,一些……不得已的经历。”他答得含糊,声音干涩。
“不得已的经历……”沈青崖重复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所以,你对疼痛如此忍耐,对受伤如此习惯,对……用极端手段清除威胁如此熟练,甚至不惜在自己身上种下那种东西,以确保有人能在你濒死时找到你——这些都源于那些‘不得已的经历’?”
她的语气没有质问,没有同情,只有冷静的探究,像在分析一局复杂的棋。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那片伪装出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翻滚着的、混杂着痛苦、屈辱、麻木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坦诚。
“是。”他承认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殿下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很……不堪?”
沈青崖没有回答可笑与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终于对她完全敞开的、荒芜而伤痕累累的过去。
“那么,”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对我这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在我身边的念头,是不是也……源于那些经历?”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最尖锐的针狠狠刺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惨白如纸。
许久,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带着破碎的气音:
“……殿下,聪慧。”
这便是承认了。
沈青崖的心,沉沉地落了下去,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了然。
原来如此。
他的爱,他的偏执,他的疯狂,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它们深植于他满是创伤的过去,是那些“不得已的经历”在他灵魂上烙下的、扭曲而炽热的印记。他或许并非天生如此,而是被残酷的现实塑造成了这样。
这解释并没有让他的行为变得合理或可接受,但却让它们……变得可以理解。
而“理解”,往往比单纯的“爱”或“恨”,更能穿透人心的壁垒。
她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不是对他,而是对这背后所揭示的、关于命运与人性之复杂的沉重。
她想要的,是简单、宁静、美好的“活生生的人生”。而谢云归所呈现的,却是复杂、激烈、充满伤痕与执念的“活生生的真实”。
这两者,似乎注定背道而驰。
可是……她看着他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的、痛苦而坦诚的荒原,心底那丝想要“看见完整的他”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坚定起来。
不是为了拯救,不是为了改变,甚至不一定是想要接受。
仅仅是为了……看见。
就像他执着地要看完整的她一样。
这或许,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人生体验”中,无法回避、也……不想再回避的一部分。
“谢云归,”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柔和,“那些‘不得已的经历’,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慢慢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是命令,也不是交易。只是……如果你想说,而我,想听。”
谢云归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中那片荒原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燃了,微弱地,却又顽强地,亮了起来。
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将两人沉默对视的影子投在墙上,这一次,那影子似乎不再那么扭曲,而是有了些许……相互靠近、试图理解的轮廓。
夜还深。
但某些坚冰,似乎在无声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而那扇通往彼此“完整”世界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