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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问旧(1/2)

紫玉离开后的那个夜晚,行辕的这个小院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无人声的静,而是某种紧绷的弦被骤然拨动后,余韵未消、却又暂时无人愿意再触碰的悬停。

沈青崖肩臂的伤口在药效下传来阵阵清凉的麻痹感,疼痛减轻,疲惫却如潮水般漫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谢云归这间简陋的卧房,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坐回那张唯一的椅子,倚着靠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今晚接二连三的冲击。

谢云归也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桌边,包扎妥帖的左臂平放在桌面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青色的小药瓶。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眼神落在虚空处,沉静得近乎空洞,只有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出内心的波澜。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未散尽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微妙的、属于两个人都无意打破的沉默。

最终还是谢云归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凝滞:“殿下……伤口可还疼得厉害?紫玉留下的药,对外伤有奇效,若殿下不嫌弃……”

“无妨。”沈青崖打断他,语气平淡,“比起这个,本宫更想知道,‘青蚨’是何物?你体内……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她问得直接,目光也终于从烛火转向他,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谢云归摩挲药瓶的手指顿住。他缓缓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混合着苦涩与释然的平静。“‘青蚨’……是南疆一种近乎失传的蛊术。子虫寄于宿主心脉附近,与母虫血脉相连。宿主若遇重伤剧痛,生机波动剧烈,子虫便会示警,母虫持有者便能感知方位。”他解释得很清楚,语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紫玉的家族……精于此道。我少时重伤濒死,是她父亲以‘青蚨’之术为我吊住性命,后来子虫便一直留在了体内。”

“所以,她能随时找到你。”沈青崖总结道,眼神锐利,“而你,默许了这种……掌控?”

这个词让谢云归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是掌控,是……代价。救命之恩的代价,也是……确保我不会在某次‘意外’中无声无息死去的……保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殿下应当明白,有些路,走上去,便需要一些非常手段,来确保自己……不会消失得太轻易。”

这话里透出的信息量巨大。沈青崖想起他背上那些狰狞的旧伤,想起他面对危险时近乎本能的狠辣与果决,想起他那偏执到不惜一切的守护欲。她隐约触碰到了一些他过去生活的轮廓——那绝非寻常的“寒窗苦读”,而是充满了危险、创伤与不得已的妥协。

“你母亲知道这些吗?”她换了个角度。

谢云归的眼神暗了暗,声音更低了:“母亲……知道一部分。但她无力改变。她能给我最好的保护,便是督促我读书,希望我能通过科考,离开那个地方,摆脱那些……人和事。”他顿了顿,补充道,“紫玉的父亲,曾受过我母亲一饭之恩。我重伤那次,是母亲跪求了他一夜,他才答应出手。‘青蚨’之事,母亲起初不知,后来……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一饭之恩,换来吊命的蛊术,和一道终身无法摆脱的“保险”。沈青崖几乎能想象出那位陈氏夫人当年的绝望与挣扎。一个弱女子,在失去丈夫、家道中落后,不仅要抚养幼子,还要面对来自不知名处的威胁与伤害,所能做的,竟是如此卑微又无奈的选择。

“那些伤害你的人,”沈青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是谁?与你父亲的死有关?还是……信王?”

这是她根据现有线索最大胆的猜测。谢云归对信王有一种超越寻常敌意的、近乎刻骨的针对,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谋逆,更似掺杂了私人恩怨。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抬起头,看向沈青崖,眼底翻涌起激烈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信王……是后来的事,是更大的贪婪与野心。”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最早……是江州本地的一些势力,与我父亲生前经手的某些旧案有关。父亲死后,他们不愿放过我们母子,觉得我们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只是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才继续道,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我记得……有一次,他们放火烧了我们寄居的偏院。母亲把我塞进水缸里,她自己……差点没能跑出来。还有一次,我放学路上被掳走,关在城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三天……是紫玉的父亲根据母亲提供的线索,带着人找到我的。那次,我断了三根肋骨,左腿差点废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沈青崖却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少年,在火光与黑暗中的恐惧与挣扎,能看到那位母亲绝望的眼泪与嘶喊,能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是如何一寸寸刻印在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身体上。

“所以,你拼命读书,考状元,不仅是为了母亲的期望,更是为了获得力量,获得地位,获得……自保和反击的能力?”沈青崖问。

“是。”谢云归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只有站得足够高,手里握有足够的力量,才能让那些曾经轻易就能碾死我们的人,再也无法伸手。才能……查清父亲真正的死因,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这便是他所有算计、所有野心、所有不择手段的最初根源。不是天生的权欲,而是被残酷现实逼迫出来的生存本能与复仇执念。

“那信王呢?”沈青崖追问,“他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云归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父亲当年的旧案,牵扯到江州一笔巨大的修堤款项贪墨。父亲察觉不对,暗中调查,却在即将取得关键证据时‘暴病身亡’。我后来查到的线索显示,那笔款项的最终流向,与当时还是郡王、负责监理部分江州河工的信王,有脱不开的干系。甚至,当年那些追杀我们母子的本地势力背后,似乎也有信王府隐约的影子。”他冷笑一声,“他或许不是直接动手的人,但他绝对是知情者,甚至是默许者、受益者。后来我入京,他见我才具可用,又想拉拢,又想控制……真是,可笑至极。”

原来如此。父仇,家恨,多年追杀,母亲的含辛茹苦与绝望挣扎,自身累累的伤痕与濒死的恐惧……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毒刺,深扎在谢云归的骨血里,催生出了他那复杂矛盾的性格——对温情极度渴望又极度不信任,对伤害睚眦必报甚至过度防御,对权力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与运用能力,以及……对可能给予他一线温暖与“正常”可能的人(比如她),产生那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不是天生疯子。他是被现实逼到绝境,然后自己选择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杀出了一条血路,也扭曲了自己。

沈青崖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共情的沉重。她虽贵为公主,但幼年丧母,深宫倾轧,又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行走?只是她的战场更隐秘,她的伤痕更多在心里。她与他,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种人——被命运投入残酷棋局,不得不以智谋和心机为甲胄,努力存活并试图掌控自己人生的人。

只是他走得更偏,更烈,伤痕也更外露。

“你告诉本宫这些,”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复杂,“不怕本宫……利用这些来对付你?或者,更忌惮你?”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温润或疯狂,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与坦诚。“怕。当然怕。”他承认,“但我更怕……殿下永远只把我当成一个心思深沉、不可捉摸的‘棋子’或‘威胁’。怕殿下因为我的隐瞒和伪装,而永远无法真正……看见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我的过去不堪,我的手段不光彩,我的心性……或许早已扭曲。我不配得到殿下半分垂青。但是……”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微弱却固执的火苗再次燃起:

“但是,如果连这些肮脏的、不堪的、破碎的过去,都无法向殿下坦诚……那我留在殿下身边,做一把‘听话的刀’,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把来历不明、随时可能反噬的凶器罢了。”

“殿下想要‘活生生’的人生,想看‘活生生’的人。”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近乎悲凉,“这就是最‘活生生’的我。满身伤疤,满心算计,背负血仇,性情偏执……或许还有些,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阴暗。”

“如果这样的我,让殿下觉得……连做一把刀都不配了,”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殿下随时可以……弃之不用。”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快要燃尽了,光线越发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模糊不清。

沈青崖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将灵魂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副近乎献祭般等待判决的姿态。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养过一只从野外捡来的、瘸了腿的狼崽。那狼崽对人极度警惕,稍一靠近便龇牙低吼,眼神凶狠。她花了很长时间,用食物,用耐心,用从不试图抚摸它伤腿的尊重,才让它渐渐卸下防备,允许她靠近。后来,那只狼崽成了她最忠诚的护卫,至死都守在她的殿门外。

谢云归比那只狼崽更复杂,更危险,伤痕也更重。他不是狼崽,他是早已在残酷厮杀中活下来的、伤痕累累的孤狼。他向她露出的,不是柔软的肚皮,而是那些最深最痛的伤口,和最不容于世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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