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小段距离,隔着喧嚣的尘土与风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昨夜密室中的激烈对峙,没有旧校场月光下的孤注一掷,也没有清晨醒来后那挥之不去的复杂心绪。只是在这片充满劳作声响与泥土气息的天地间,一次平静的、短暂的相视。
谢云归的眼神很静。没有刻意伪装的温润,也没有泄露情绪的疯狂,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仿佛昨夜那些惊涛骇浪都已沉入水底。但在那平静之下,沈青崖仿佛能看到一丝极细微的、小心翼翼的探询,以及一种……等待确认般的专注。
他在看什么?看她的伤势?看她的态度?还是……也在试图从她眼中,寻找昨夜之后,那不可言说的变化的痕迹?
沈青崖没有移开目光。她就这样平静地回视着他,任由江风拂乱额前的碎发,也任由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心绪——那份明悟后的澄明,那份识别出“同类”的震动,那份承认了自己“选择”的平静,甚至那份因伤口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不再有云端的滤镜,不再有安全的距离。
她选择了被看见。以最真实、最此刻的模样。
谢云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深潭般的眼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波澜。那波澜不是惊喜,不是得逞,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沉重的柔软。仿佛他读懂了她眼中传递的一切,并为此感到某种复杂的慰藉,与更深的责任。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极轻、却极其郑重地,对着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
一个无声的致意。
一个跨越了昨夜的血腥、坦白与触碰,在此刻喧嚣尘土中达成的、静默的共识。
然后,他便重新转回头,继续对属员吩咐未完的事项,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汇从未发生。
沈青崖也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脚下奔流的江水。
心湖却不再平静。
但这次的波澜,不再是困惑与不安的漩涡,而是一种更沉实、更汹涌的暗流。她清楚地知道这暗流意味着什么——那是两个同样偏执于真实、并为此不惜撞得头破血流的灵魂,在彼此确认了“同类”身份后,必然要面对的风暴与未知。
危险吗?危险。
想退吗?……不。
晨光下,江水浑浊,奔流不息,卷走泥沙,也拍打着新筑的堤岸。远处有民夫唱起了粗犷的号子,声浪压过了风声。
沈青崖站在堤上,身影依旧纤细挺直,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周身沉淀下来,凝实如铁。
她终于知道。
知道自己为何在此。
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也知道,身边那个同样褪去戏服、满身伤痕却固执燃烧的影子,将会与她一同,踏入前方那既定的、却也因彼此选择而充满无限可能的棋局。
不是他囚住了她,也不是她驯服了他。
是两把同样渴望真实、拒绝伪饰的利刃,在命运的磨石上,不可避免地相遇、碰撞,并在火星四溅中,映照出了彼此最本真的模样。
这或许,远非她最初向往的“简单宁静”。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自己选择的、“活生生”的此刻。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江风带来的尘土气息涌入肺腑,有些呛人,却也无比真实。
然后,她迈开脚步,沿着堤岸,向着工地方向,也向着那个深蓝色身影所在的方向,平稳地走去。
走向她选择的真实,走向他们必将共同面对的、充满荆棘与可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