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站起身。
谢云归因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沈青崖却没有看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刚才她带来的那个青色药瓶,又从小几下层找到干净的棉布和清水——这些东西显然一直备着。然后,她端着这些东西,重新走回床榻边。
“渗血了。”她简短地说,语气不容置疑,“重新包一下。”
谢云归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沈青崖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她手中那些换药的东西,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动荡。
“殿下……这……不合规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声音干涩。
“规矩?”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东西,“在这里,本宫的话,就是规矩。”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力量,“手臂。”
最后两个字,简洁,直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谢云归僵坐在那里,看着她。阳光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可她手中的药瓶,棉布,清水,还有她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压迫感。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渴望战胜了理智,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姿态,将受伤的左臂,轻轻从薄被下移了出来,平放在身侧。
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一声未吭。
沈青崖在床沿坐下,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药草的气息,能看清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能感受到他身体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微微绷紧的线条。
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先看了看渗血的情况,然后,伸出指尖,极轻极快地,解开了包扎布条最外层的结。
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颤抖。解开布条,露出红肿狰狞的伤口。
谢云归别开了脸,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煎熬——不是伤口的疼痛,而是这种毫无遮掩地、将伤口暴露在她目光与指尖之下的、近乎赤露的处境。
沈青崖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她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用沾湿的棉布,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和旧药,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什么。然后,打开青色药瓶,倒出些许清透微香的药膏在指尖,均匀地涂抹在伤口缝合处。药膏触及皮肉的刹那,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她停顿了一瞬,指尖悬在伤口上方,抬眼看向他紧闭的眼睫和紧抿的唇。
然后,她继续。用新的、洁白的纱布,仔细地将伤口重新覆盖,包扎。她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却异常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整个过程,谢云归始终闭着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的起伏和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沈青崖收回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手臂内侧完好的皮肤。那触感温热,带着生命跳动的脉搏。
她站起身,将用过的棉布收拾好,药瓶盖紧放回小几。
“好了。”她说。
谢云归这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眼底有些发红,不知是强忍疼痛所致,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仿佛有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多谢殿下。”
这一次的“多谢”,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臣子的恭谨,也不再是感激救命之恩的客套。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被看见脆弱的不安,被如此近距离触碰的震动,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被熨帖了的疼痛。
沈青崖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她只是站在床边,垂眸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不是触碰伤口,而是轻轻拂开了落在他额前的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动作自然得近乎随意,却让谢云归浑身一震,猛地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沈青崖却已收回了手,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为之。
“休息吧。”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养好伤,还有很多事要做。”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房门。
在她即将拉开门闩的刹那,身后传来谢云归低哑的、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殿下……”
沈青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青崖的指尖在门闩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她拉开门,午后的阳光与微尘一同涌入。她没有再看屋内,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内,谢云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坐在床榻上。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他缓缓抬起未曾受伤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触了触刚才被她拂开碎发的额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激烈冲撞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更沉静、却也更加汹涌的暗流。
门外廊下,沈青崖站在阳光下,微微眯了眯眼。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药瓶的微凉,和他手臂皮肤的温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轻轻握拢。
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平稳地走去。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次,那影子似乎不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