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转得突兀,却又如此自然地从这片刻的闲适,滑向了他们共同面对的漩涡中心。
谢云归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也投向窗外燃烧般的晚霞,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冷静。“北境?”
“嗯。”沈青崖语气平淡,“我们故意漏的破绽,他咬了钩。派去草原‘黑石部’联络的人,带回了更明确的条件和……一部分定金。他们约定的交货地点和时间,也已大致掌握。”
“殿下打算何时收网?”
“再等等。”沈青崖眸色微深,映着窗外的霞光,“让他把定金吐得更干净些,也让草原那边……更信任他一些。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便是皇兄,也再难容他。”
谢云归沉默片刻,道:“信王世子今日午后,秘密见了江州驻军的一位参将。虽不知具体内容,但那位参将,曾受过信王不小的恩惠。”
“意料之中。”沈青崖语气不变,“垂死挣扎,总想多拉几个垫背的。江州驻军那边,我们的人已盯紧了,翻不起大浪。”她顿了顿,侧目看了谢云归一眼,“你的伤,还需几日能行动无碍?”
谢云归立刻道:“随时可以。左手虽不便用力,但无碍行走谋划。”
“不急。”沈青崖转回头,继续望着暮色,“养好伤再说。这场收网,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不差这几日。”
她的语气里,罕见地没有催促,没有将他纯粹视为需要立刻投入使用的“工具”,反而带着一丝……顾及?
谢云归心头微震,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她,一同望着窗外那幅正在徐徐褪去华彩的暮色画卷。
霞光渐暗,由绚烂的橘金转为沉静的绛紫,最后化作天际一抹苍凉的灰蓝。江涛声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沉稳。行辕里陆续亮起更多的灯火,点点昏黄,倒映在逐渐暗沉的江水中,如同散落的星子。
两人就这样并肩立在窗前,偶尔饮一口杯中渐凉的茶,说几句关于信王、关于北境、关于清江浦疏浚进展的简短语句。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刻意的亲近,甚至没有太多的眼神交流。但一种奇异的、宁静的默契,却在这暮色与茶香中悄然流淌。
仿佛他们之间,除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之外,也可以有这样平静的、并肩看一场日落、共饮一杯清茶的寻常时刻。
茶尽,暮色已深。
沈青崖将空杯放回桌上,转身看向谢云归。“茶喝完了,暮色也看尽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留恋,“你早些休息,伤未痊愈,不宜久站。”
谢云归也放下杯子,闻言,低声道:“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拿起那只空的茶罐和素帕包好的杯子,向门口走去。
在她即将拉开门时,谢云归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殿下……明日暮色,若还得空……云归这里,还有些不错的山泉水。”
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邀约。不是为公务,不是为伤势。只为……再看一场暮色,再共饮一盏茶。
沈青崖的脚步在门前顿住。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门扉上晕黄的光影里。
片刻寂静。
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没有承诺,没有明确答复。只是一个简短的、意味不明的音节。
但谢云归眼中,却倏然亮起一点星火,在那片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投得很长。她手中握着那只已空的茶罐,指尖还能感受到瓷壁残留的、属于茶水的微温。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仰头望向天际。最后一丝霞光也已隐去,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浮现出零星的、清冷的星子。
晚风带着江水的凉意,拂过她的面颊。
心底那潭名为“倦怠”的死水,似乎被这暮色、茶香、和那一声笨拙的邀约,投入了几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不再只是“事”。
也不再是“事完便离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暮色茶香里,悄然滋生,缓慢地,改变着他们之间那原本只由权谋与危险构筑的关系。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空空的茶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要轻盈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