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暮色再次降临。
沈青崖处理完最后一封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批复,搁下笔时,窗外的天光已染上熟悉的橘金色。她静坐片刻,目光落在昨日用过、此刻已洗净晾干的素白瓷杯上。杯壁薄透,映着渐沉的暮色,边缘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起身,没有去拿任何东西——没有茶,没有书,没有任何可以作为“理由”或“道具”的物件。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便走出了房门。
廊下,墨泉依旧守着。见到她来,这次连讶异的神色都收敛了,只无声地躬身,为她让开道路,甚至在她走近时,主动为她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内,谢云归已站在窗前。依旧是那身深蓝劲装,未系外袍,左臂的衣袖为了便于活动而松松挽着。他背对着门,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清瘦而挺直,似乎已站在那里等了许久。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当看到沈青崖两手空空、只身前来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怔忡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片更深沉的、专注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为她让出了窗前的位置。
沈青崖走过去,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站定。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对视。两人一同将目光投向窗外。
今日的暮色与昨日不同。天际堆积着大片鱼鳞状的云,被落日染成瑰丽的金红与瑰紫,层层叠叠,流光溢彩,比昨日的燃烧更为壮丽恢弘。江面被这霞光映照,仿佛流淌着熔化的金与火,奔涌间碎光粼粼,耀目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望着这片无声燃烧的天地画卷。
行辕远处的嘈杂声似乎被这壮阔的暮色过滤了,变得模糊而遥远。近处,只有风穿过窗棂的细微呜咽,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平缓的呼吸声。
没有任何事物需要讨论,没有任何物品可供持握。只是两个人,静静地,存在于同一片渐沉的暮光里。
起初,空气中有种微妙的紧绷。像两张拉满的弓,弦已松驰,却仍保留着蓄势的形状。沈青崖能感受到身侧谢云归的存在感——他略显清瘦的轮廓,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的手,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药草与清冽松柏混合的气息,还有那份几乎化为实质的、沉默的专注。
这份专注并不让她感到被冒犯或压力。相反,它像一层无形的、温和的介质,将他们与窗外喧嚣的世界隔开,也将他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过去与未来,暂时悬置。只剩下此刻,此刻的暮色,此刻的并肩,此刻无声的共存。
时间在霞光的流动中仿佛变得黏稠而缓慢。
沈青崖望着天际最亮的那抹金红渐渐沉入江面,看着那些瑰丽的云彩一层层褪去华服,染上苍凉的青灰。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也曾这样抱着她,在宫中最高的摘星楼上,看过一场类似的、盛大无声的日落。那时的她,只觉得天地好大,霞光好美,靠在母亲怀里,温暖而安宁。
后来,那样的时刻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内永远算不完的人心,是御案上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是暗夜里永远理不清的权谋脉络。她习惯了用头脑去解构一切,用理智去衡量得失,将所有的情感与感受都冷却成可供分析的碎片。
像此刻这般,纯粹地、毫无目的地“感受”一片暮色,放任自己被那光影与色彩淹没,已是久远到几乎遗忘的体验。
而身边这个人,这个满身伤痕、心机深沉、偏执危险的谢云归,竟成了将她拉回这种体验的契机。
这念头让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她微微侧目,余光瞥见谢云归的侧脸。霞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原本过于清晰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天际最后一缕金线的沉没,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线平和,没有惯常的温润笑意,也没有那些偏执疯狂的神色,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全然的沉浸。
他似乎也沉浸在这片暮色里,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背负的过往,忘记了那些刻骨的算计与执念。只是作为一个“人”,在感受着自然最慷慨也最无情的一场谢幕。
沈青崖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这并肩的沉默与共感的暮色,注入了些许温热的、流动的东西。不是激情,不是爱意,而是一种更基础的、近乎存在确认般的慰藉。
原来,在这荒诞而疲惫的人世间,与另一个同样复杂、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的灵魂,在某个黄昏,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并肩看一场日落,竟也会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孤独。
暮色终于彻底沉入江水,天际只余一片深邃的、天鹅绒般的靛蓝,与江面朦胧的灰暗连成一片。第一颗星子,在遥远的天幕边缘,怯生生地亮起。
行辕里的灯火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他们身后投下温暖的、晃动的影子。
谢云归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他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沈青崖。
沈青崖也恰在此时,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霞光映照,只有身后灯火投来的、朦胧的光晕。彼此的面容在昏暗中都有些模糊,唯有眼睛是清晰的。沈青崖在他眼中看到了未散尽的暮色余烬,看到了那片深潭被搅动后的、温柔的动荡,也看到了映在那片动荡中的、自己的影子。
谢云归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模糊轮廓,看到了那份惯常的清冷之下,一丝罕见的、被暮色浸润过的柔和,以及那深处,与自己眼中如出一辙的、对这份无声共处的确认与……些许无措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