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一案尘埃落定后的第十日,京城来了新的旨意。
擢谢云归为正五品工部郎中,仍兼理清江浦疏浚善后事宜,待河道畅通、漕船无阻后,即刻回京述职。擢升的速度与力度,皆彰显着圣心对其在此次事件中立下“首功”的嘉许,也隐含着对这位年轻臣子未来仕途的期许。
同时,另一道口谕也私下传给了沈青崖,皇帝体恤皇妹辛劳,令其“可自行斟酌归期,沿途休养,不必急于回京”。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对长公主殿下的安抚与褒奖,亦是某种默许的纵容——她可以继续留在相对自在的清江浦,不必立刻回到那座对她而言或许已过于沉闷的宫廷。
旨意下达时,沈青崖正与谢云归在行辕正厅,与几位新任的河道官员敲定最后几处险工的处理方案。太监宣旨毕,众人神色各异,道贺声、恭维声一时充斥厅堂。谢云归面色如常,恭敬领旨谢恩,只在垂下眼帘的刹那,目光极快地掠过身侧沈青崖平静无波的侧脸。
沈青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对于自己那份近乎放任的“恩旨”,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待众人散去,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窗外渐渐沥沥、不知何时又飘起的细雨。
雨丝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衬得厅内愈发寂静。
谢云归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庭院景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殿下……打算何时启程回京?”
他没有问“是否留下”,而是直接问了“何时启程”。仿佛早已认定,这清江浦的短暂停留,终有结束的一日。区别只在于,是现在,还是稍后。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她也走到另一扇窗前,看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清江浦的汛期快到了。”她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总要看到这堤防真正经得起考验,漕船安然北上,才算是……有始有终。”
她没有说留下,也没有说不走。只是将去留的决定,系于一件尚未完成、却又注定会完成的公务之上。
谢云归听懂了。他转过头,看着她被窗外天光映得有些朦胧的侧影,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又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是。有始有终,方为周全。”他附和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云归便继续尽力,协助殿下,完成这最后一程。”
“最后一程”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宣判的意味。
沈青崖心头微动,转眸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不甘,没有执念,只有一种“终于走到这里”的了然,和对接下来无论何种结局的平静接受。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用炽热的眼神、偏执的言语、或小心翼翼的试探,来试图挽留或定义什么。他只是站在这里,陈述一个事实:她完成了她想做的事(扳倒信王),他也完成了他的使命(立功升迁),清江浦的故事,无论多么惊心动魄、掺杂了多少私人的纠葛,在官方的叙事里,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是各自回到原有的轨道,还是另生枝节,决定权,依旧在她手里。
而他,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任何一种可能。
这种“准备好”,比任何激烈的挽留,都更让沈青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压力不是来自于他,而是来自于她自己内心的清晰认知——是的,局部的事件告一段落了。信王倒了,北境暂安,清江浦的工程走上正轨。围绕这些“事”所产生的、将他们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势”,正在迅速消散。
他们不再是并肩对抗强敌、生死与共的盟友,也不再是危机中彼此唯一可以倚仗的变数。他即将成为回京述职、前途无量的工部新贵;她依旧是那个可以逍遥在外、却终归要回到宫廷的长公主。身份、距离、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双眼睛与规矩,都将重新横亘在他们之间。
那些暮色茶叙、市井闲游、河边共餐的短暂“闲玩”,如同风暴眼中奇异宁静的错觉,随着风暴平息,也终将归于日常的、疏离的轨道。
她所追求的“真实体验”,她所选择的“让自己被看见”,在这个庞大的、由身份、权力、礼法构成的“系统”面前,终究只是局部的、短暂的、甚至是奢侈的“人心涟漪”。
系统有其强大的惯性与修复力。它会很快将谢云归重新吸纳为一个合格的官员,将沈青崖重新定位回那个高高在上、却也注定孤独的长公主。他们之间那些超越规矩的碰撞与靠近,或许会成为一段秘而不宣的轶事,或许会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绝不会被允许成为常态,更不可能动摇系统本身的运行逻辑。
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不是对谢云归,也不是对眼前这摊即将收尾的公务,而是对那个她终究无法完全脱离、也无法彻底改变的“整体系统”的厌倦。
她可以选择留在清江浦多看几次汛期,可以拖延回京的时间,甚至可以动用影响力将谢云归的调令稍作改动。但这些,都只是局部的小修小补,是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争取一点有限的、暂时的自由喘息。
她改变不了他是臣、她是君的本质距离,改变不了京城那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改变不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关于男女大防、君臣纲常的隐形规则。她甚至……可能也未必真的想彻底改变这些。因为那意味着翻天覆地的混乱,意味着将她自己也彻底抛入不可知的洪流。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颠覆整个系统。她只是厌倦了系统中那个被固化的、毫无生气的“角色”,渴望在局部的、有限的时空里,呼吸到一点“人”的空气,感受到一点“真实”的联结。
而谢云归,恰好成为了她实现这个局部“妄想”的通道与镜子。
现在,这个局部的事件即将结束,系统的力量正在重新收拢。镜子依然在,通道或许也未完全关闭,但那种因“共事”而自然产生的、可以暂时无视规则的紧密空间,正在迅速坍缩。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回京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问题问得寻常,却让谢云归微微一怔。他仔细地看着她的神色,似乎在揣摩这个简单问题背后的深意。片刻,他缓缓道:“陛下隆恩,授职工部。自当勤勉任事,熟悉部务,于河工水利一道,求实务本,不负圣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