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臣子回答。符合他新晋官员的身份,也符合系统对他的期待。
沈青崖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
谢云归看着她沉默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了沙沙的雨声里。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回答,是何等的“正确”,又何等的……疏远。
但他能说什么呢?说即便回京,他也想如清江浦这般,时常能见到她?说他不愿只做那个在朝会上远远叩拜的臣子?说他那些未曾熄灭的、或许永远也无法在阳光下言说的念头?
不能。至少此刻,不能。
系统的边界已经清晰地横亘在那里。过界的言辞,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也让自己陷入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只能等待。等待她下一步的“选择”。是在系统的框架内,给予他一点延续这“局部”的特殊许可?还是就此放手,让一切回归“正常”的轨道?
无论哪一种,他都必须接受。
因为他爱上的,从来就不是一个能脱离系统存在的幻影,而是这个系统内最特殊、也最真实的一个灵魂。他既爱她的锋利与真实,也必须接受这份真实所依附的、那庞大而冰冷的系统规则。
这是“人心整体”必须面对的“系统整体”现实。妄想以局部的情感热度,融化整个系统的冰层,是幼稚的。但若因系统的冰冷,便彻底否定内心那份真实的热度,亦是可悲的。
他们能做也正在做的,或许就是在系统允许或默许的缝隙里,尽可能长久地保留那份“局部”的真实与联结。哪怕那只是偷来的时光,是见不得光的默契,是必须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带着水汽的阳光,照亮庭院中湿漉漉的草木。
“雨停了。”沈青崖说。
“是。”谢云归应道。
“陪本宫去江边看看吧。”沈青崖转过身,看向他,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看看雨水过后,江水涨了多少。”
这是一个命令,也是一个邀约。在公务的框架内,延续那一点私人的、并肩而行的时光。
谢云归眼底那点沉郁的平静被打破,漾开一丝细微的、真实的笑意。他躬身:“是,殿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步入雨后清新湿润的庭院。阳光尚未完全驱散水汽,在空气中折射出细小的虹彩。
走向江边的路上,他们谈论着雨水对堤防的影响,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汛期应对策略,语气平静专业,如同最称职的官员。
但行走的步调,不近不远的距离,以及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的目光里,却流淌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关于那个正在逝去的“局部”的珍惜,与对前方那庞大“系统”既无奈又必须面对的了然。
他们不再妄想对抗或逃离整个系统。
他们只是两个清醒的“局中人”,在系统划定的棋盘上,努力为自己,也为对方,争取一点点可以真实呼吸、可以彼此看见的、局部的空间。
江水果然涨了不少,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新加固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吼声。汛期的压力,已清晰可感。
沈青崖站在堤上,望着奔流的江水,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
谢云归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同样投向江水,也偶尔,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
前路是已知的分离与系统的规训。
但此刻,雨后江边的风,掌心残留的、对方衣袖不经意擦过的触感,以及心底那份虽无奈却依然灼热的“选择”,都是真实的。
这真实,虽局限于眼前这方寸之地、这短暂时刻,却足以对抗那庞大系统所带来的、无孔不入的虚无与倦怠。
或许,这就够了。
对于两个早已看透系统冰冷、却依然选择在人心深处保留一点温度的“局中人”来说,这一点局部的、真实的联结与光亮,便是他们在漫长而规范的生涯里,所能握住的、最珍贵的“活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