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微赧,低声道:“想起那日市集的姜糖……怕是太甜,不合殿下口味。这嫩姜芽,倒是清爽。”
他提起那日,语气自然,带着一丝回忆的柔和,没有刻意的暧昧,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距离。
沈青崖夹了一筷子姜芽,送入口中。清脆微辣,带着腌渍后的淡淡咸鲜,确实爽口。“嗯。”她应了一声,顿了顿,道,“那姜糖……后来让茯苓收着了。天阴关节痛时,含一块,倒有些用。”
她说得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物品的用途。但谢云归却因为她这句话,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几乎要盖过屋内的灯火。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能……有些用处就好。”
雨声潺潺,灯火温暾。
简单的饭食,平淡的对话。没有谈论朝局风云,没有剖析内心曲折,甚至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两个疲惫的人,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里,共进一顿寻常的晚餐。
但某种东西,就在这雨声、饭香和寥寥数语的交谈中,悄然融化、流动。
不是激情,不是承诺。
是一种更基础的、近乎“同在”的确认与慰藉。
饭毕,雨势稍歇,转为淅淅沥沥的缠绵。
谢云归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回头,看向立在灯下的沈青崖。她正望着窗外未停的雨丝,侧脸在晕黄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柔和。
“殿下,”他低声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夜深雨寒,当心着凉。”
沈青崖转回头,看向他,点了点头。“你也是。伤未好全,仔细将养。”
“是。”
谢云归躬身一礼,转身,步入了廊下依旧飘洒的细雨之中。
沈青崖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身影穿过被雨水洗亮的青石庭院,走向西厢房那点孤零零的灯火。雨丝在灯笼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层细密的纱帘。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关于“局部”与“整体”,关于“系统”的冰冷与“人心”的温度。
或许,对抗那庞大系统所带来的虚无与倦怠,并不需要翻天覆地的革命,也不需要永无止境的激烈纠缠。
只需要在这样的雨夜,有一个人,可以安静地共进一顿晚饭,可以说一句“当心着凉”,可以在转身离去时,知道身后有一盏灯,曾为自己亮过,也曾映照过彼此最寻常也最真实的疲惫与柔软。
这盏灯,这点温暖,这片只属于两个人的、局部的、真实的时空,便是从“人心整体”开始,所能构建的、最坚实的壁垒。
或许无法改变系统的规则,却足以让身处系统中的人,保有最后一丝“活生生”的气息,和继续前行的、细微却真实的勇气。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泠泠的下弦月,和几颗疏淡的星子。
沈青崖轻轻关上了门,将雨后的清寒与月光关在门外。
屋内,灯火温暖,空气中还残留着饭食的微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冽又苦涩的气息。
她走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却许久没有落笔。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屋檐滴答的残雨,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夜归人的模糊声响。
心底那片冰封的倦怠,似乎被这雨夜的一饭、一言、一灯,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温热的、依然在跳动着的、属于“沈青崖”本身的脉搏。
不是长公主,不是权臣。
只是一个在雨夜,与人吃过一顿饭,并因此而感到些许慰藉的……人。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甚至,有些……珍贵。
她提笔,在素笺上,极轻地写下了两个字。
不是批文,不是谋略。
只是两个简单的字——
“同归”。
墨迹在灯下渐渐洇干。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过刚刚被雨水洗净的庭院,也流淌过西厢房那扇尚未熄灯的窗。
两个局中人,在两盏孤灯下,各自面对着庞大系统的阴影,也各自守护着心中那一点,由“人心”生发、却足以照亮彼此一程的、微弱而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