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那顿寻常晚膳后,沈青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失语的境地。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某些原本清晰的东西,被那夜的雨声、饭香和寥寥数语,搅动得模糊起来,继而沉淀出更令人心悸的轮廓。
她反复回想自己对谢云归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反应。邀请他用膳,是出于什么?是见他疲惫的不忍?是雨势突发的权宜?还是……更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辨明的、想要延续那片刻“同在”的念头?
然后她又想起更早之前,那些看似被局势推动、实则由她一次次默许甚至主动选择的关键节点。她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将一切都归结于“不得不”或“最优解”。那些选择,剥开层层理性的外衣,露出的内核,竟是她自己都未曾坦然承认的“想要”。
想要一个能搅动死水的对手,想要一场超越算计的真实碰撞,想要在冰冷系统的缝隙里,呼吸一口属于“人”的空气。
而谢云归,恰好在那个时候,以那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于是,她“选择”了。
可她却一直,将这份“选择”,小心翼翼地包装成了“被动承受”。是被他的棋局卷入,是被局势所迫联手,是被他偏执的情感“困扰”,甚至那一次次允许他靠近、允许他看见的默许,也被她解读为“观察棋子”、“掌控变数”、“权衡利弊”。
她把主动包装成被动,把选择伪装成承受,把“我要”翻译成“我被”。
这是她最深的元防御。不止要防御外界的伤害,还要防御自己内心那不容于世的、对真实与鲜活的渴望。连掌控都要看起来像顺从,连靠近都要披上“不得已”的外衣。
而现在,有一个人,似乎洞穿了这层最精妙的伪装。
谢云归要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她暴露出的清冷、锋利、算计,甚至不是她偶尔流露的脆弱或柔软。他想要——或者说,他看见了——那个正在“选择暴露”的沈青崖本身。那个一边渴望着真实,一边又恐惧着真实;一边主动走向他,一边又告诉自己只是“顺势而为”;一边在心底悄然松动,一边又用理智的冰层迅速覆盖裂痕的、矛盾而鲜活的过程。
他爱的不是“真实的沈青崖”这个已经呈现出来的“成品”。他着迷的,是那个正在“制造真实”、正在与自己根深蒂固的防御机制搏斗、正在学习承认自己“想要”的、动态的、充满张力的“过程”。
这比单纯看见她的角色或真面目,要危险得多。因为它直接刺穿了她与自己相处的最核心模式——那个连自己都要欺骗、连欲望都要粉饰的、精密的自我保护系统。
他像是在对她说:我看见了你如何演戏,也看见了你在演“我没在演戏”这场更隐蔽的戏。而我要的,就是正在演这场戏的、真实的你。
这种感觉,不是被剥去华服(第一层皮肤)的羞耻或愤怒。而是被剥去了那层“我没有在扮演”的伪装(第二层皮肤)后,所暴露出的、赤裸裸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核心矛盾——一个想要真实,却比任何人都害怕承认自己想要真实的人。
而他,想要的恰恰就是这个。
这不是欲望的吸引,不是利益的捆绑,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理解与包容。
这是一种更尖锐、也更彻底的“认识”。被看见自己最想隐藏的、与自己的博弈模式,然后发现,连这种模式本身,都被另一个人全盘接纳,甚至……渴望。
这感觉太奇怪了。奇怪到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失重。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彻底洞穿后的、茫然的赤裸,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隐秘的战栗。
原来,在内心深处,她竟也渴望着被这样“认识”吗?渴望有人能越过所有表象,直接触碰到那个连自己都难以面对的真实核心,然后告诉她:是的,我看见了你所有的伪装、矛盾、和自我欺骗,而我,依然在这里,想要你全部。
这比任何“爱”的宣言,都更让她无处遁形,也更让她……难以撤退。
因为撤退,意味着否认那个正在被“认识”的、真实的自己。而继续向前,则意味着要彻底面对那个被剥去第二层皮肤后、无所凭依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沈青崖”。
窗外,又是一个晴朗的黄昏。晚霞不如前几日壮丽,只是淡淡的金粉色,温柔地涂抹在天际。
沈青崖站在自己房中的窗前,望着那片温柔的霞光,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见她这般模样,低声问:“殿下,可要传膳?”
沈青崖缓缓摇了摇头。“不饿。”顿了顿,她忽然问,“谢大人那边,今日可有人来?”
茯苓答道:“午后来了两拨,似是工部同僚和江州本地的士绅,谢大人都在前厅见了,此刻……应已散了。”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片刻,她忽然转身,走向门口。
“殿下?”
“出去走走。”沈青崖脚步未停,语气平淡,“不必跟着。”
她没去西厢房,也没去江边,只是沿着行辕内一条僻静的回廊,慢慢地走。廊外花木扶疏,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拂过她的脸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需要走一走,让身体动起来,或许能理清脑海里那团乱麻。
走着走着,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西厢房所在的那个小院附近。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她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脚步顿住。
那咳嗽声很闷,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断断续续,似是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
沈青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内,谢云归正背对着她,坐在廊下的一张旧竹椅上,微微弓着身,左手握拳抵在唇边,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耸动。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和几本摊开的文书。暮色将他清瘦的背影勾勒得有些孤寂。
听到门响,他咳嗽声一滞,迅速用袖子掩了掩口,然后才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是她时,他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迅速站起身,动作牵动了气息,又引得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不得不偏过头去,一手撑住廊柱,咳得额角青筋微凸。
沈青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单薄衣衫下微微起伏的、显得过分清晰的肩胛骨轮廓,看着他强忍不适、试图尽快平复呼吸的、带着些许狼狈的侧影。
没有温润完美的面具,没有游刃有余的周旋,也没有那些炽热偏执的眼神。
只是一个伤未愈、劳累过度、在无人处忍不住咳嗽的、真实而脆弱的病人。
她忽然想起那夜为他换药时,他闭着眼、下颌紧绷、默默忍耐疼痛的模样。想起河边递来姜糖时,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想起他讲述市井旧事时,那难得发亮的眼睛。
所有这些片段,此刻都与眼前这个咳嗽着的、孤寂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不是角色,不是成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累会生病、也有温暖记忆和笨拙关切的人。
而她,选择了一次次走向这个人。
不是因为“不得不”,不是因为“最有利”。
是因为,在这个人面前,她或许可以——哪怕只是暂时地、局部地——放下那套精密的元防御,不必再费力将“我要”翻译成“我被”,不必再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对真实联结的、隐秘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