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要的,就是那个正在费力翻译、正在努力掩饰的、真实的“过程”本身。
这认知让她心头那阵失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落地的踏实。
谢云归终于止住了咳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眼神里带着未散的咳意和一丝赧然。“殿下……云归失仪了。”
沈青崖缓步走进院内,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泛红的眼角。“伤未好,便不知爱惜自己?”她的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并非责备。
谢云归微微垂眸,低声道:“有些文书……需尽快处理。不妨事的,只是偶感风寒……”
“坐。”沈青崖打断他,指了指竹椅。
谢云归依言坐下,却仍微微侧着身,似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咳过的狼狈模样。
沈青崖在他对面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一个全然不符合她身份的、随意的姿势。她微微仰头,看着天际最后一点霞光消失,深蓝色的夜幕缓缓垂下。
“这椅子硌人。”她忽然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明日让墨泉寻个厚些的垫子来。”
谢云归怔住,转头看向她。暮色昏暗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目光望着天空,神情平静。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哑。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有之前的紧绷或试探,而是一种更松弛的、近乎倦怠的安静。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暂时歇脚的人,虽然前路未明,但至少在此刻,可以共享一片屋檐下的宁静。
“谢云归。”沈青崖忽然开口,依旧望着夜空。
“殿下。”
“清江浦的事,快要了了。”她缓缓道,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回京之后,你是工部郎中,我是长公主。”
她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却依旧平静地应道:“是。”
“隔着宫墙,隔着朝仪,隔着无数双眼睛。”她继续说道,像是在梳理一条清晰的脉络,“不会再有这样的晚膳,这样的雨夜,这样的……闲走。”
“……是。”谢云归的声音更低了些。
沈青崖终于转回头,看向他。夜色初临,廊下灯笼尚未点亮,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哀伤,和一丝等待最终判决的、沉静的专注。
“但是,”沈青崖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本宫选了你。”
不是“本宫允许你”,不是“本宫需要你”,更不是“本宫被你……”。
是“本宫选了你”。
她终于,剥去了最后一层自我伪装的翻译,将那最核心的、主动的“选择”,坦然地、不加修饰地,摆在了他面前。
也摆在了自己面前。
谢云归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呼吸仿佛在那一刻停滞了。他死死地看着她,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更精妙的幻象或试探。
许久,他才极轻、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殿下?”
“选了你,做那面镜子。”沈青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做那个……能看见本宫如何演戏,也能看见本宫在演‘没在演戏’这出戏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最锐利的刀,直直刺入他眼底最深处:
“所以,谢云归,给本宫站稳了。”
“站稳在你的位置上,无论是工部郎中,还是别的什么。给本宫好好地、长久地、稳稳当当地,做这面镜子。”
“在宫墙外,在朝仪中,在无数双眼睛底下。”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用你的方式,让本宫知道,镜子还在。”
“而本宫,”她微微扬起下颌,那姿态清冷依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她自己的、锋利的美,“也会用本宫的方式,让你这面镜子……不至于蒙尘。”
这不是承诺,不是情话,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约定。
这是一个清醒的、凌驾于系统规则之上的、关于如何在系统内部,长久维持那份“认识”与“被认识”的、危险的契约。
她选择了他,作为她真实自我的见证者与映照者。
而他,必须以足够坚韧和长久的存在,来回应这份选择。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她在暮色中凛然生光的眼眸,看着她终于不再掩饰的、属于选择主体的锋利与决断。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滚烫的熔岩浇过,痛楚与狂喜交织,几乎要炸裂开来。但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站起身,然后,对着依旧坐在石阶上的她,深深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近乎誓约的、将全部身心交付出去的姿态。
“云归……”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谨遵殿下之命。”
“此生此世,唯愿为镜。”
“映照殿下,一切真实。”
“至死……方休。”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
廊下的灯笼,不知被谁点亮,晕黄的光,温柔地洒落,将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最终,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退缩,没有翻译,没有元防御。
只有两个清醒的“局中人”,在系统的阴影与规则之下,以最真实的面目,达成了最危险的共识。
他们要的,不是颠覆系统,而是在系统冰冷的缝隙里,长久地、真实地,看见彼此,也看见那个终于敢于承认“我在选”的、完整的自己。
这或许,才是对抗那无边虚无与倦怠的,最锋利也最温柔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