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茶约中断数日后,在一个格外闷热的傍晚,又自然而然地恢复了。
没有刻意的提及,没有尴尬的铺垫。夕阳将沉未沉时,沈青崖处理完手中关于信王案犯押解路径的最后一份批文,搁下笔,抬眼望向西厢房的方向。片刻后,她起身,换上一身素绫夏衫,发髻松散,只簪了支玉簪,手中空无一物,走了出去。
谢云归依旧在窗前。他似乎也刚结束案头工作,未穿外袍,只着月白中衣,袖口随意挽着,正望着窗外被暑气蒸得有些扭曲的江景出神。听到门响,他回身,见到她时,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熟悉的涟漪。
“殿下。”他侧身让开窗前的位置。
沈青崖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窗外,江面泛着最后一片暗金色的余晖,闷热无风,连江水都显得黏滞。远处工地的喧嚣声也被暑气压得低沉。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片沉重燃烧的暮色。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凝滞。不是尴尬,而像暴风雨前过于平静的湖面,水面下潜流暗涌。
“信王案犯的押解路线,定了。”沈青崖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天气,“走陆路,经漳州、抚州,绕开可能生变的水路,由北境调回的禁军精锐押送。”
“稳妥。”谢云归点头,“漳州守将王崇是陛下潜邸旧人,忠心可鉴。抚州虽离信王旧封地略近,但知府刚直,且沿途多设关卡,应无大碍。”
很自然的公务对答。他总能精准地接住她的思路,甚至补充她未言明的考量。这种默契曾让她感到被懂得的熨帖,此刻,却隐隐觉得有些……过于平滑。
“清江浦的疏浚,”她转而道,“新任河道总督后日到任,你与他交接后,便可卸下监理之责了。”
“是。”谢云归应道,目光依旧落在江上,“后续扫尾,云归会办妥。”
又是无可挑剔的回答。仿佛她每抛出一个线头,他都能立刻捻住,并织出最合乎逻辑的下一段图样。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热浪透过窗棂扑面而来,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头那股微妙的滞涩感却越来越清晰。她忽然想打破这种过于完美的“同频”。
“待此间事了,”她侧过头,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有何打算?回翰林院修史,还是……另有去处?”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微微一怔,随即转回目光,迎上她的视线。他眼中那片深潭依旧温和,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但凭殿下……与朝廷安排。”他答得谨慎,又将皮球轻轻踢了回来,还裹上了“朝廷”这层无可指摘的外衣。
沈青崖却没有轻易放过。“本宫在问你。”她语气不变,目光却带着探究,“你自己的打算。”
谢云归与她对视着,那双清澈的眼底似有暗流涌动。片刻,他唇角弯起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低声道:“云归的打算……从始至终,都系于殿下一身。殿下若觉云归尚堪驱使,云归愿继续为殿下拾遗补阙,无论是朝堂,还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别处。”
依旧是那个答案。将他的意愿,完美地翻译成对她意志的追随与等待。
沈青崖心中的滞涩感,忽然凝固成了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混合着忠诚与温柔的平静,看着他眼中那片似乎永远只为映照她而存在的深潭。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刺破暮色里黏稠的闷热:
“谢云归,你是否觉得……本宫做这些事,很轻松?”
问题来得突兀,与之前的对话毫无关联,甚至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谢云归明显愣住了。他眼中掠过真实的困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快速解读她这个问题背后的“真实意图”——是试探?是抱怨?还是某种他未能及时跟上的谋略考量?
“殿下……”他斟酌着词句,“殿下天资颖悟,深谋远虑,运筹帷幄,自然……举重若轻。”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恭维,也是他一直以来“阅读”她的方式——她总是显得那么冷静,那么游刃有余,将复杂的棋局拆解成清晰的步骤,将汹涌的情绪冰封于理性的表层之下。在他用她的逻辑建构的理解里,这就是“轻松”,是天赋,是本能般的掌控力。
沈青崖的心,却随着他这句话,缓缓沉了下去。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确认。
果然。
他穿上了她的鞋,走在她建构的认知脉络里,熟练地运用着她的言说之道。他看见了她如何把“想要”翻译成“需要”,把“选择”包装成“顺势”,把一切激烈的情感冷却成可供分析的筹码。
可他看不见——或者,拒绝看见——这整套精密的翻译系统本身,需要耗费何等巨大的心力去建构与维持。看不见那些被成功翻译、妥善安置的欲望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独自面对的权衡与孤注一掷;看不见那份游刃有余的“清冷”姿态,需要多少时刻的自我告诫与情感抽离才能维系;看不见那些看似“本能惯性”的犀利判断,底下是日复一日对人心、对局势、对历史脉络的艰难啃噬与理论搭建。
他将她呕心沥血建成的、一砖一瓦皆浸透思虑的巍峨建筑,当成了天生地长的、轻松矗立的废墟。他只欣赏那轮廓的冷峻与结构的奇巧,却看不见每一道砖缝里凝结的、无声的疲惫与如履薄冰的恐惧。
“举重若轻……”沈青崖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是啊,看起来,是挺‘轻’的。”
她忽然想起那四百余万字的、藏于深宫秘阁从不示人的读书札记、策论心得、朝局推演。那是她搭建这套认知系统的基石,是无人得见的“存稿”。在谢云归眼里,或许只当那是她“天生聪慧”的旁证,是闲时信笔的消遣。他看不见那些字句背后,一个少女如何在深宫寂寥中,一点点将破碎的经验与恐惧,锻造成可供使用的思维武器。
他困在了她展示出的、已然完成的“结构”里。所以他欣赏,他共鸣,他运用。但他触摸不到那个在结构背后、日夜不休地进行着艰难“建构”劳动的实体。
这不是他的失败。这是她自身防御机制的成功——成功到连最靠近的、同频的凝视,都被那过于完美的结构表面所吸收、转译、轻逸化。
或许,连她自己,都曾一度被这成功的伪装所迷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永远“轻松”下去。
直到此刻,直到被另一个深谙此道的人,用如此“理解”又如此“误解”的方式点破。
“谢云归,”她的声音更冷了些,目光如冰,钉在他骤然变得有些苍白的脸上,“你看得懂本宫的棋路,算得清本宫的得失,甚至……用得了本宫的心法。”
她向前半步,逼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冰冷清晰的倒影,和那倒影深处,一丝猝然裂开的、属于她自己的真实重量。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下棋的人,也会手抖?打算盘的人,也会算到头疼?修习心法的人……也会怕走火入魔?”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震动与……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安慰,想用他那套完美的翻译系统立刻处理这个“意外”的情绪泄露。
但沈青崖没有给他机会。
“你以为的‘本能惯性’,”她打断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疲惫,“是本宫花了十几年,一点一点,从血里火里,从冷眼孤寂里,硬熬出来的‘思虑之功’。”
“你以为的‘无忧无虑’,”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快意,“是本宫知道在乎越多、破绽越多,所以不得不披上的、最重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