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的‘轻松’,”她最后说道,声音回归平淡,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冷,“是本宫演给自己、也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出……‘大戏’。演得太好,连你这看戏入了迷的,都当了真。”
暮色彻底沉入江水,房间里一片昏暗。唯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云归僵立在原地,脸色在昏暗中苍白得吓人。他眼中的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巨石,剧烈地动荡着,所有游刃有余的“懂得”与“映照”都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被真相击中的愕然,与一丝慌乱的、不知该如何重新“翻译”眼前局面的无措。
他看见了她的棋局,却从未看见棋手落子时指尖的微颤。
他理解她的谋算,却从未理解谋算背后如临深渊的孤注。
他共鸣她的清醒,却从未触摸清醒之下冻结的、名为“恐惧”的暗河。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穿上她的鞋,走在她的路上,便是最深的理解与陪伴。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或许一直只是在观赏她建造的那条“路”的风景,却从未真正感知过,她独自开辟这条路时,脚下荆棘的刺痛与肩上重负的酸涩。
沉默如同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两人之间。
许久,谢云归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殿下……我……”
“你没错。”沈青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也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她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是本宫自己,把戏演得太真了。”
真到连自己都差点相信,那层名为“轻松”与“掌控”的冰壳,就是全部的真实。
真到连唯一可能看穿这层冰壳的人,都被那完美的折射所迷惑,只看见了冰壳上倒映的、清晰却失真的世界。
这不是误解。
这是成功的代价。是她用无数个日夜的孤独思虑与情感抽离,为自己打造的、最坚固也最孤独的堡垒。堡垒如此完美,以至于当有人终于靠近,甚至学着用堡垒的砖石与她对话时,她竟会因为对方看不见砖石缝隙里凝固的血汗,而感到一丝荒谬的……愤怒与悲哀。
她应该庆幸,不是吗?伪装如此成功。
可心底那冰封的深处,为何会传来一丝细微的、近乎渴望被识破的刺痛?
谢云归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在浓重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背对着他的、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他眼中那片动荡的幽深,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沉重、也更复杂的晦暗。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爱”着的、追逐着的、试图理解和融入的,或许只是这座冰冷巍峨的堡垒,以及堡垒主人愿意展示出来的、作为“长公主”与“棋手”的清晰轮廓。
他从未真正触碰过,那个在堡垒深处、独自承担着所有建构之重、也会疲惫、也会恐惧、也会渴望卸下铠甲的……“沈青崖”。
不是他不想。
而是她从未允许。甚至,用最完美的方式,让他“以为”自己已经触及。
寂静在蔓延。
远处传来行辕里点灯的声响,和隐约的梆子声。
沈青崖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容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光线下,平静无波。
“夜深了。”她说,语气寻常,“你伤刚好,早些歇息吧。”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没有期待。
只是陈述,与结束。
她不再看他,径直向门口走去。
这一次,谢云归没有出声挽留,也没有做出任何解释或承诺的尝试。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然后,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
许久,谢云归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陌生的钝痛。
不是伤口崩裂的疼。
而是认知结构被强行撕裂后,暴露出的、血淋淋的真相所带来的、更深切的疼。
他以为的共鸣,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单方面的、对“成品”的惊艳与模仿。
而那个真正的、作为“工匠”的她,一直孤独地站在成品之后,看着他这个“知音”对成品发出赞叹,却无人问津那成品背后,堆积如山的、沉默的劳作与孤独。
他穿上了她的鞋,却从未走过她来时的路。
这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感到……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