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晚,那句脱口而出的“举重若轻”,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正视的、内心深处的囚笼。
她在问什么?
仅仅是她“值得被以她的方式看见”吗?
不。
她在问一个更危险的问题:如果他真的和她一样,是在血火与孤寂中建构起自身的存在,为什么他不愿意承认——甚至可能恐惧承认——他们是同类?
这个问题指向一个令人战栗的可能:他们之间那看似深刻的联结与共鸣,或许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共谋的误读之上。他需要她“简单纯真”,而她,在某个层面,或许也曾贪恋那种被当作“纯真者”全然呵护、不必时刻暴露所有复杂与挣扎的轻松。
她是那个在内部爆破这个形象的人。用深夜的消息,用直白的“脱掉戏服”,用一次次展露计算与欲望的选择,不断地说:看,我不纯真,我在思考,我在权衡,我有我的城池,我有我的恐惧。
而他,似乎还在用那套“简单纯真”的滤镜,阅读这些爆破的举动本身。
这是一种致命的时差。
沈青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西厢房那片寂静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细微的木纹。
她想打破它吗?
这个共谋的误读,曾带来慰藉,带来一种被全然接纳(即使是虚假的接纳)的错觉。打破它,意味着他们将赤裸地站在认知的废墟上,面面相觑,看清彼此身上同样深刻的伤痕与同样冰冷的计算。那不再是浪漫的传奇,而是两个幸存者之间,可能更加真实、却也更加残酷的相互辨认。
或许,她真正想问的是:当幻象褪去,真实的我们,还敢看向彼此吗?还敢在看清了对方全部的计算、防御与孤独建构之后,依然选择靠近吗?
夜色深沉,没有答案。
只有江风穿过庭院,带来远方模糊的潮声。
沈青崖缓缓关上了窗。
将那片黑暗,与黑暗中悬而未决的、锋利的追问,一同关在了外面。
也关在了,她自己同样幽深难测的心渊之中。
打破与否,已不再是一个问题。
而是时间问题。
当那经年累月的沉默重量,终于压垮那层名为“简单纯真”的美丽滤镜时。
当她也无法再继续配合那场温柔的认知吞并时。
他们终将面对,彼此眼中,最真实也最陌生的——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