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目光掠过他紧绷的手背,又落回他眼中,那里面翻涌的黑暗似乎因为她的平静而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以为,本宫那套‘规则’,是什么?”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是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精密算计,不容玷污?”
她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仿佛看透一切的弧度。
“你错了。”
“本宫的规则,从来就很简单。”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不过四个字——实事求是。”
“看清局势,抓住关键,做出当下最有效的选择。无论是对信王,对北境,对清江浦的堤防……”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眼中那片动荡的黑暗,“还是,对你。”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对本宫而言,从来就不是什么‘负担’或‘麻烦’。”沈青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一个‘变量’。一个聪明、危险、不可控、但有时也很有用的变量。本宫选择将你纳入棋局,是因为判断你有用。选择在你遇险时出手,是因为计算得失后认为值得。选择允许你靠近,甚至……允许你看到更多,是因为……”
她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云归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地盯着她,等待那个能将他从地狱拉回天堂、或彻底打入深渊的答案。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深处,那片名为“倦怠”的死水似乎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澈、也更复杂的微光。
“是因为,”她终于继续,声音很轻,却字字千斤,“在本宫那套‘实事求是’的规则里,你的存在,你的偏执,你的‘想要’……本身,就是需要被纳入考量的‘事实’之一。”
“本宫看见了你的伤痕,你的算计,你的疯狂。也看见了你的能力,你的执着,你的……那份笨拙的、不容置疑的‘想要’。”
“所以,”她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审视一个极其复杂的公式,“在本宫的规则里,对你的处置方案,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利用’或‘舍弃’。”
“而是,”她看着他眼中骤然爆发的、难以置信的光芒,语气平淡却笃定,“如何与一个聪明、危险、偏执、且对本宫有着强烈且特殊‘需求’的变量,建立一种……长期、稳定、且对本宫有益的互动模式。”
“这,就是本宫的答案。”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不是接受,不是拒绝。
不是爱,不是恨。
甚至不是单纯的利用。
而是一种更冰冷、也更……真实的“纳入考量”。将他这个人,连同他所有的复杂性、危险性和那不容忽视的“想要”,都作为客观存在的“事实”,纳入她那套名为“实事求是”的规则体系之中,去计算,去权衡,去……寻找一个可以长期共存、互利互洽的“解”。
谢云归僵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他预想过无数种她的回应——厌恶的推开,无奈的接纳,甚至施舍般的怜悯。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不是情感层面的回应。
而是认知层面的“确认”与“安置”。
她将他,彻底“看见”了。不是作为情感的投射对象,而是作为一个需要被严肃对待的、复杂的“问题变量”。
这比他想象的任何答案都更冷酷,却也……更真实,更沉重,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
原来,他那些疯狂的、不容于世的爱欲与偏执,在她眼中,并非不可理喻的垃圾,而是需要被认真纳入方程、寻找解法的“参数”。
原来,她不是无法理解他,而是用了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理解并“处理”了他。
原来,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猎人与猎物,也不是仙子与信徒。
而是两个拥有不同规则体系、却在命运棋盘上不可避免地相遇、并不得不寻找共存之道的……顶级博弈者。
他撑在书案上的手臂,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洞穿、又奇迹般地被“接纳”(哪怕是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后,极致的情绪过载。
眼中的疯狂风暴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空的幽暗,那幽暗深处,却又有一点微弱却顽固的火星,重新亮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撑在书案上的手,直起身。
阴影从沈青崖脸上褪去,烛光重新照亮她平静无波的容颜。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无声地对视。
“长期……稳定……有益……”谢云归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领悟的颤抖,“所以,殿下才会说‘收下’这把刀。所以,才会允许那些暮色,那些市井,那些……姜糖。”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却又无比清醒的愉悦。
“我明白了。”他止住笑,看着沈青崖,眼中那点火星已燃成一片沉静的火焰,那火焰不再疯狂,却更加偏执,更加……笃定。
“在殿下的规则里,云归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变量。”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熟悉的、却更加深沉的温润,“那么,从今往后,云归便会努力,让自己这个变量,在殿下的方程里,始终保持‘有益’,且……不可或缺。”
“不死不休,纠缠到底。”他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却已截然不同,不再是无望的嘶吼,而是冷静的誓言,“不是作为情感的囚徒,而是作为殿下规则体系内,一个无法被替代、也无法被移除的……关键参数。”
“殿下,”他后退一步,对着沈青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长揖及地。
“这盘棋,云归,奉陪到底。”
“以您认可的方式。”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行礼,看着他眼中那片沉淀下来的、与她规则接轨的偏执火焰,良久,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不是允诺,不是赞许。
只是一个简洁的、确认收到信号的回应。
烛火“噗”地一声,燃到了尽头,骤然熄灭。
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
只有窗外疏落的星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两人沉默对峙、却又仿佛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共识的轮廓。
黑暗里,谢云归直起身。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对着那片模糊的轮廓,低声道:
“夜已深,殿下早些安歇。”
“云归,告退。”
他转身,摸索着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门而出,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行辕静谧的夜色。
屋内,沈青崖依旧坐在椅中,没有动。
黑暗中,她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情感的波动。
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却又无比清晰的……了然。
棋局未终。
但对手,终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而她,也终于可以,用自己最真实、也最舒适的方式,继续这盘棋了。
窗外的星光,静静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