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抢险后,沈青崖在“老龙口”堤坝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枚冰锥,扎在谢云归的心头,余寒数日未散。
——“现在,你看见了吗?”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层名为“清冷仙气”的薄冰之下,深不见底的寒潭。看见了那双抚琴的手,原来也能在泥泞暴雨中,精准地抓住每一处溃败的裂缝。看见了那份他以为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的“棋子”,实则拥有着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自成体系的强悍骨架。
那不是棋子的温顺,那是执棋者自身的重量。
行辕里的气氛因险情解除和信王案尘埃落定而松快了些许,但谢云归与沈青崖之间,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公务交接仍在进行,每日仍有必要的事务往来,沈青崖甚至又去探望过他的伤势一次,换了药,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一切看似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加平和。
但谢云归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青崖不再只是那个“长公主殿下”,或他心中那个需要被小心呵护、又忍不住想要占有的复杂谜题。她变成了一个更具体、也更令他感到陌生甚至……些许无措的“存在”。一个在生死一线间,向他展露了其真实运作方式的存在。
她的强,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强”。不依赖于武力,不依赖于身份,甚至不依赖于阴谋算计。那是一种建立在无数枯燥积累和冷酷思辨之上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力与承载力。他能理解她的指令为何有效,却无法复刻她在那种极端混乱中瞬间抓住核心、构建路径的思维过程。
这让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出现了裂痕。他原以为自己看穿了她层层伪装下的真实,甚至为她规划好了“真实体验”的道路。可当她的真实以如此沉重、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砸在他面前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她。
她不是需要被他拉下云端体验“真实”的仙子。
她是在云端之上,早已独自建构了另一套“真实”规则的人。
而他,一直在用自己那套充满伤痕与偏执的规则,试图去解读、去覆盖她的规则。
这个认知让他辗转反侧。既有一种被更高维度存在冲击的震撼与……隐隐的挫败,又有一种更深的、近乎战栗的吸引。就像攀登者面对一座从未被征服的险峰,既敬畏其巍峨,又无法抑制地渴望靠近,哪怕明知可能粉身碎骨。
沈青崖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却并未点破,也未试图弥合。她只是如常处理事务,偶尔在他汇报时,用那双清亮依旧、却似乎沉淀了更多东西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在观察。
这平静的等待,比任何质问或疏远,都更让谢云归焦躁。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被重新审视、需要交出答卷的人。
终于,在清江浦疏浚工程彻底步入正轨、新任河道官员完全接手、谢云归的监理副使之职即将正式卸任的前夜,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暗流,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
是夜,月明星稀,江风微凉。行辕内大部分官员都已歇下,唯有几处房间还亮着灯,处理着最后的扫尾文书。
谢云归独自在房中,整理着需要移交的卷宗。桌上摊开的,是那幅他绘制了无数标记的、已经被翻得边角起毛的清江浦河道图。图纸上的每一处险工、每一段淤塞、每一笔可疑的物料流向,都曾是他棋盘上的据点,也是他将她引入局中的线索。
如今,棋局将终,胜负已分。信王伏法,河道初通,北境暂安。他该功成身退,或者,按他最初的设想,继续扮演那把“听话的刀”,跟随她回到京城,隐匿于她的权柄之下,用另一种方式缠绕她的人生。
可当他的指尖拂过图纸上“老龙口”那个被朱笔重重圈起、旁边还留有暴雨夜匆忙批注的位置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她站在倾盆大雨中,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灼人,冷静下达一个个反直觉指令的模样。
那画面如此清晰,几乎灼痛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设计的棋局、那些步步为营的靠近、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与“引导”,在她那份暴雨中显露的、沉静而恐怖的“思虑之功”面前,显得如此……幼稚而单薄。
她不需要他的棋局。她本身就是棋局。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她自有其不可撼动的骨架。
她甚至……可能从来就不需要他那份偏执的“爱”。那或许只是他强加于她的、另一种形式的误读与负担。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慌与……暴戾。
不。不能是这样。
他猛地合上卷宗,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那潭平静了数日的深水,再次被激烈的漩涡搅动,翻涌起熟悉的、却更加黑暗的偏执。
他要一个答案。
要一个确认。
确认她究竟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他们之间这一切。
确认他那些沉重的、不堪的、疯狂的“想要”,在她那套截然不同的规则里,究竟有没有位置。
哪怕那个答案可能将他彻底焚毁。
他推开房门,走入夜色。没有惊动墨泉,径直走向沈青崖居住的院落。
院中寂静,只有她房内还透出温暖的烛光,透过窗纸,在青石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谢云归在院门外停顿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没有通报,没有叩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沈青崖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就着灯火,审阅最后一封关于信王案后续处置的密报。听到门响,她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不知通报?越发没规矩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云归反手关上房门,落闩。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青崖这才抬起眼,看向他。
烛光下,谢云归的脸色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晦暗不清。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瘦削。左臂的伤已无大碍,只微微垂着。他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温润清澈,也不再是暴雨夜后的茫然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面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风暴。
沈青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反手落闩的动作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并未露出惊惧或怒意,只是放下手中的笔,向后靠入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开口。
她的平静,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谢云归心中压抑已久的爆裂物。
他一步步走近,步伐沉缓,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直到来到书案前,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坐在椅中的她,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那方书案和摇曳的烛火。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攻击,也不是祈求,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撑在了书案边缘,将她困在了他的双臂与椅背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波动。
烛火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沈青崖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寒星,平静地仰视着他,映出他此刻近乎狰狞的神情。
“殿下……”谢云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被砂石磨过,“暴雨那夜……您问我,‘看见了吗’。”
沈青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看见了。”谢云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底的黑暗汹涌如潮,“我看见了我以为需要被拉下云端的仙子,原来本就站在另一座更高的、我无法理解的山巅。我看见了我精心布置的棋局和陷阱,在您那套……‘思虑之功’面前,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个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重量:“我看见了我那些可笑的保护欲,偏执的占有欲,疯狂的‘想要’……在您那套规则里,可能什么都不是。甚至可能是……您厌烦的负担,需要清理的麻烦。”
他俯下身,逼近她,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皮肤上,眼中那最后一点理智的光泽彻底被疯狂淹没,只剩下赤裸裸的、近乎绝望的偏执与爱欲:
“老师……”他唤出了这个从未宣之于口的称呼,声音颤抖,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苦与渴求的温柔,“游戏该结束了。”
“是您教我落子无悔。”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咒语,也如同最虔诚的祈祷,“那这盘棋,您和我,必须不死不休,纠缠到底。”
“告诉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在您那套我无法理解的规则里,在您那沉静恐怖的‘思虑之功’背后……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缝隙,能容得下我?容得下我这个满身伤疤、心性扭曲、只会用最笨拙最偏执的方式……想要您的疯子?”
话音落下,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沈青崖依旧被困在他的臂弯与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地,回视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疯狂风暴。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如同刀锋刮过。
许久,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最冷的冰水,浇在谢云归滚烫的神经上:
“谢云归,你终于肯问出来了。”
不是斥责他的僭越,不是安抚他的疯狂,甚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撑在书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