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半月,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又似乎只是更大风暴前短暂的宁息。
沈青崖恢复了长公主的日常。偶尔入宫与皇兄对弈闲谈,更多时候待在公主府,处理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密报与线人消息。信王一案牵连甚广,朝堂经历了新一轮清洗与调整,暗流涌动远未平息。她如同往常一样,隐在幕后,梳理脉络,偶尔落下一两子,引导着局势朝她认为更稳固、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谢云归也迅速融入了他的新角色。工部郎中,主管部分河工水利,职位关键,事务繁杂。他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待人接物温润谦和,办事效率却极高,很快赢得上下不少赞誉。陛下似乎对他颇为赏识,几次召见问对,态度和煦。
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符合沈青崖那套“纳入考量”后的规则预期。
只是,有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水底悄然蔓生的水草,无声无息,却坚韧地改变着水流的质地。
比如,公主府的书房角落里,多了一盆养护得极好的墨兰。不是名贵品种,但叶片油润,姿态清雅,每日都有人细心擦拭叶面,保持最佳状态。沈青崖起初以为是茯苓添置,问起时,茯苓却茫然摇头。后来才隐约得知,是谢云归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在回京后第三日便使人悄悄送来的。附有一张素笺,上面是熟悉的清峻字迹:“闻殿下书房常有墨香,此兰性喜阴润,或可添一缕清气。云归敬上。”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署名。就像他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沈青崖看着那盆墨兰,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许了它的存在。
又比如,她批阅文书时喜用的那方紫金石砚,某日发现旁边多了一枚质地温润、雕工古朴的玉臂搁。尺寸恰好,弧度贴合,用起来手腕舒适了许多。同样,无人知晓来历。只在她某次入宫议事归来后,便已悄然出现在书案上。
再比如,公主府小厨房偶尔会呈上几样点心,并非宫中御制那般精细繁复,却别有一股家常的温润妥帖。茯苓打听过,做点心的师傅是新来的,手艺颇佳,尤其擅长江南风味。问及来历,只说是内府按例拨调。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不张扬,不越界,甚至不要求任何回应。仿佛只是那个已成为她规则内“参数”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极其耐心、极其细致地,调整着与她相关的“环境参数”,让它变得更适宜,更……符合他的心意。
沈青崖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她并非迟钝之人。相反,她对身边事物的变动异常敏感。起初,她有些不悦。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入侵”,一种对她个人领域无声的“标记”。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并试图将他的影响力,渗透到她生活的细枝末节。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然而,当她试图找出这些“馈赠”的源头,并打算以某种方式“退回”或“警示”时,却发现它们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送墨兰的“花匠”早已离开京城,玉臂搁的出处难以查证,新来的点心师傅背景清白得无可挑剔。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是她多心了。
她站在书房中,看着那盆青翠的墨兰,指尖拂过冰凉的玉臂搁,心中那点不悦,渐渐化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学得很快。不仅学会了在她划定的规则内行事,更学会了用规则本身来掩护他的“偏执”。他不再像清江浦时那样,用激烈的言辞和行动直接冲击她的边界,而是换了一种更迂回、更精致、也更难拒绝的方式——提供“价值”。
墨兰添清气,臂搁合手用,点心合口味……这些都是“有益”的,是她规则体系内可以接受的“正向参数调整”。她若强硬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小题大做。
他精准地踩在了那条模糊的底线上,没有逾越,却让那底线本身,因为他持续的、温和的“滋养”,而悄然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形变。
沈青崖坐回书案后,拿起一份关于北境军屯田赋改革的奏章,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想起他那句“成为不可或缺的参数”,想起他眼中那簇沉淀下来、却从未熄灭的火焰。
看来,他理解的“不可或缺”,远不止于公务上的助力,更包含了这种无孔不入的、对她生活细微处的“照料”与“侵蚀”。
他想让她习惯。
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安排,习惯生活中处处有他留下的、舒适的印记。
直到有一天,这些“习惯”本身,成为她规则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成为她衡量“适宜”与否的新标准。
好深的心机。好偏执的耐心。
沈青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一丝冷意,也带着一丝……被挑战的兴味。
他想玩这套温水煮青蛙的把戏?
那她就看看,这只“青蛙”,是否真的会如他所愿,在不知不觉中,沉溺于他精心调制的温水。
她提笔,开始批阅奏章,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注。仿佛方才那些思绪,从未出现过。
只是,当她批阅到一半,手腕微酸,自然而然地搁在玉臂搁上时,那温润妥帖的触感,让她笔尖微微一顿。
随即,她继续书写,字迹平稳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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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凯旋的几位将领庆功,亦为近期朝中有功之臣勉励。沈青崖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设麟德殿,灯火辉煌,丝竹悦耳。沈青崖依旧坐在离御座不远不近的位置,一身烟霞色宫装,清冷如常,与周遭喧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在几位新晋得势的官员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了工部官员席次中,那个着五品浅绯官袍的身影上。
谢云归坐在几位年长同僚之间,身姿挺拔,侧耳聆听旁人说话,偶尔颔首,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谦和的笑意。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矜持、或带着算计的官员相比,他显得格外干净清爽,仿佛一株生长在浊流中的修竹。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隔着攒动的人影与摇曳的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谢云归的眼神很静,如同深潭,映着殿内煌煌光华,却不起波澜。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所在的方向,颔首致意。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与同僚交谈,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沈青崖收回目光,执起面前玉杯,浅啜一口御酒。酒液甘冽,带着宫廷特有的、一丝不苟的醇香。
宴至半酣,皇帝兴致颇高,忽然道:“今日群贤毕至,不可无雅趣。朕记得,青崖的琴艺,堪称一绝。许久未闻,不知今日可否再抚一曲,以助酒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青崖。
沈青崖起身,敛衽一礼:“皇兄有命,臣妹自当遵从。只是许久未练,恐生疏了,贻笑大方。”
“诶,过谦了。”皇帝笑道,“去岁雪夜宫宴那一曲,朕至今记忆犹新。今日不妨再奏那一曲,也让诸位卿家,再聆仙音。”
宫人早已备好琴案与古琴。沈青崖缓步上前,在琴案后坐下。依旧是那张“枯木龙吟”。她垂眸,指尖轻触琴弦,试了几个音。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琴音泠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