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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戏中人(1/2)

南苑消暑宴后,京城似乎彻底进入了溽暑。蝉鸣聒噪,日头毒辣,连宫墙内的青石板都蒸腾着扭曲的热浪。公主府内因古树浓荫与冰鉴送凉,尚算得一方清静,却也驱不散那份无所不在的粘腻暑气。

沈青崖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只是书房窗边那瓶荷花,在彻底萎谢后,她并未再命人换上新的。空着的天青釉瓶被她留在了原处,仿佛一个沉默的标记,记录着某种无声的试探与回应。

谢云归那边,也似乎“安分”了下来。荷花之后,再无“滋养”之物送来。朝堂之上偶遇,他也只是恪守臣礼,眼神温润平静,仿佛南苑湖上那句近乎失言的叹息,真的只是被湖风吹散的错觉。

但沈青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更像是一种蓄力,一种在重新评估了她“清醒”的边界后,更谨慎、也更耐心的蛰伏。他像一头极有耐心的猎食者,在第一次试探性的扑咬被猎物灵敏躲开后,并不急于再次进攻,而是退回到阴影里,调整呼吸,重新观察猎物的节奏与习性,等待下一个更佳时机。

他想要什么时机?沈青崖有时会漫不经心地想。是等她习惯了没有“滋养”的“清贫”,从而对他下一次的“馈赠”产生更强烈的依赖?还是等她……在漫长的、看似风平浪静的夏日里,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乃至感到一丝……枯燥与乏味?

这念头让她觉得有些可笑,却也隐隐有种被看穿的微恼。

这日午后,她收到一封来自江南的密报,是关于盐政整顿的一些后续棘手事宜。信写得长,条陈繁杂,她看得仔细,不知不觉便在书案前坐了近两个时辰。待到处理完毕,搁下笔时,才觉脖颈僵硬,手腕微酸,连带着肩头那道早已愈合的箭伤旧处,也隐隐泛起一丝久坐后的钝痛。

她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肩颈,目光落在那只空置的天青釉瓶上。瓶身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沈青崖应道,手下意识地将那封江南密报收入抽屉。

进来的是茯苓,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口氤氲着袅袅白气,一股清淡又略带药草气的甜香随之飘来。

“殿下,”茯苓将托盘放在沈青崖手边的小几上,“谢郎中方才遣人送来的,说是南边快马加急送来的一点‘龟苓膏’,用秘方熬制,最是清热祛暑,润燥安神。谢郎中说……殿下连日劳神,或可略解烦闷。”

龟苓膏?沈青崖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碗上。碗中是深褐色、凝如膏脂的冻状物,表面光滑,点缀着几粒晶莹的糖桂花,看着便觉清凉。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谢云归沉寂数日后,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再次出手了。这次不是风雅的摆设,而是更私人、更贴身的“滋养”。清热祛暑,润燥安神……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甚至点明是“南边快马加急送来”,以示用心。

他总能找到最妥帖、最让人难以拒绝的方式,将他的“关怀”递到她面前。

“放下吧。”沈青崖最终只是淡淡说道,重新拿起一份文书,仿佛并未将这小碗龟苓膏放在心上。

茯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和窗外绵长的蝉鸣。

沈青崖的注意力却似乎无法完全集中到文书上了。那股清甜的、带着淡淡药草气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勾起了夏日午后一点真实的渴意与倦怠。

她放下文书,目光再次落向那小碗龟苓膏。凝脂般的膏体在碗中轻轻晃动,糖桂花的香气混合着龟板、茯苓等药材的清苦气息,奇异而诱人。

她最终伸出手,端起了青瓷小碗。入手微凉,碗壁细腻。她用配套的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膏体顺滑微弹,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润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恰到好处的中和了药材的微苦,只余满口清爽与淡淡的回甘。那清凉之意顺着喉间滑下,仿佛真的驱散了几分胸中的燥热与烦闷。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将那小碗龟苓膏吃完。额角因久坐和暑气沁出的细汗,似乎也随着这清凉下肚而消退了些许。

确实……舒服。

她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碗沿上划过。谢云归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此刻最细微的需求——不是风雅,不是点缀,只是一点实实在在的、对抗暑热与疲惫的清凉慰藉。

这个人,对她的观察,细致到了可怕的地步。

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并非因为暑热,而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又难以彻底摆脱的“体贴”。像一张极其柔软却无比坚韧的网,看似给予自由与舒适,实则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他的意志。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热风裹挟着更响亮的蝉鸣涌进来,并未带来多少凉爽,反而更添烦乱。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外。

“殿下,”是谢云归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工部有份关于漕船新制的图样细则,需请殿下过目定夺。不知殿下此刻可得闲?”

他来了。选在这个时候,在她刚刚用完他送来的龟苓膏,心绪微乱之际。

沈青崖转身,目光掠过案上空了的青瓷小碗,眼神恢复平静。“进来。”

门被推开,谢云归手持一卷图纸,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今日依旧穿着官服,但或许是天气炎热,最外层的官袍并未系紧,松松散散地披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许是刚从署衙过来,额角带着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鬓边,反倒冲淡了那份过于完美的温润,添了几分真实的生活气息。

“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过书案——掠过那卷江南密报被收入后略显空旷的桌面,也掠过了那只空的青瓷小碗。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随即垂下眼帘,将手中图纸呈上。

“漕船新制?”沈青崖接过图纸,并未立刻展开,只是看着他,“此事不是由工部与漕运衙门主理么?”

“回殿下,新制涉及内府拨款与北境军需转运时限,工部不敢专断,特将详图与预算呈报殿下裁决。”谢云归答得滴水不漏,理由充分。

沈青崖不再多问,走到书案后坐下,展开图纸。谢云归便也自然而然地上前几步,侍立在书案一侧,方便她随时询问。

图纸画得极其精细,尺寸、用料、工艺、工期、预算,条分缕析。沈青崖看得仔细,偶尔就某处细节提出疑问,谢云归便低声解答,言辞清晰,引据得当。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平稳节奏。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冰鉴里的冰块偶尔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距离不远不近,一个专注于图纸,一个专注于解答,气氛竟有几分……寻常公务场合的和谐。

只是沈青崖渐渐觉得,谢云归站得似乎……有些太近了。

他并非有意靠近,只是在为她指点图纸上某处细节时,身体会自然前倾,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越过她的肩侧,指向图上的位置。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笔墨的气息,便随着他的动作,隐隐约约地笼罩过来,与书房内原有的墨香、残存的龟苓膏清气,以及窗外涌入的暑热气息,交织成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他的衣袖偶尔会轻轻擦过她执着图纸的手背,布料柔软微凉。他的呼吸,似乎也近在耳畔,温热而平稳。

沈青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宫廷之中,肢体接触的礼仪分寸她早已熟稔。谢云归此刻的“无意”靠近,并未真正逾越臣子的界限,却比任何刻意的接近,都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侵染感。

仿佛他不是在靠近“长公主”,而是在靠近“沈青崖”。用一种日常的、理所当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方式,悄然拉近着物理与心理的双重距离。

她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椅背方向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依旧凝在图纸上,语气平淡:“此处水密隔舱的板材厚度,似乎比旧制薄了三分?”

谢云归仿佛并未察觉她的细微动作,只是就着问题答道:“殿下明察。新制采用了南洋来的某种硬木,材质更密,强度更佳,故可适当减薄,以减轻船身自重,提高航速。工部已做过数次载重与抗压测试,确保无虞。”他边说,边又自然地前倾,手指点向图纸上标注材料参数的一角。

这一次,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按在图纸边缘的手指。

沈青崖猛地抬起眼。

谢云归也恰好在此时抬起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的眼中没有了图纸,没有了公务,只剩下她的倒影,清晰而深邃。那里面翻涌着某种熟悉的、被强行压抑的暗流,以及一丝……近乎得逞的、极轻的笑意。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上细微的汗珠,看清他瞳孔深处自己瞬间凝滞的面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微热的潮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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