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冰鉴的滴水,乃至时间的流逝,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两人之间这不足一尺的距离,和其中无声汹涌的张力,真实得灼人。
谢云归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挺秀的鼻梁,最终,落在她因为夏日轻衫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露出一小段纤细的锁骨,和其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月白色中衣的柔软轮廓。
他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如同风暴前夕积聚的浓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是偏执的占有,是压抑的渴望,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烙下印记的冲动。
沈青崖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陌生的战栗瞬间掠过脊背。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呵斥,想用长公主的威仪将这份危险的靠近彻底粉碎。
但就在她即将动作的刹那,谢云归却先一步,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低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音,仿佛只是喉间一次不经意的震动。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破了这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退开,也不是更进一步。
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真的是为了更方便指点图纸一般,将原本悬在她手侧上方的手指,轻轻往旁边挪了半寸,稳稳地点在了图纸上正确的位置。
指尖与她的手指,擦着极细微的距离错过。
“殿下请看这里,”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清晰,甚至比刚才更冷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暗流与凝视从未发生,“南洋硬木的详细参数与测试数据,皆附在此处。殿下若有疑虑,可召工部负责此事的员外郎当面询问。”
他边说,边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的神情,眼神清澈坦然,只有耳根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她因暑热而产生的错觉,或是他专注于公务时一次无心的靠近。
沈青崖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无可挑剔的仪态,看着他眼中那片平静无波的深潭。方才那瞬间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炽热与危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
只有心脏残留的、不规律的搏动,和脊背上那缕尚未散去的寒意,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保持了距离。
他是用一次“无意”的极限靠近,和一次更刻意的“及时抽身”,向她展示了他对距离精确到毫厘的掌控力,以及他那随时可以收放自如的……本性。
他在告诉她:我可以靠近,也可以退开。我可以让你感受到危险,也可以立刻用温润无害包裹起来。游戏的节奏,进退的分寸,看似由你,实则……由我。
沈青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纸上谢云归手指点着的位置,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谢郎中做事,果然细致。连这等细微之处,都考虑周全。”
谢云归微微躬身,语气谦逊:“殿下过誉。分内之事,不敢不尽心。”
又是一副完美臣子的模样。
沈青崖不再看他,只将图纸卷起,搁在一边。“图样本宫看过了,大体无碍。具体款项拨付与工期督促,让工部按流程上奏便是。”
“是。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云归告退。”谢云归行礼。
“去吧。”
谢云归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融入空气:
“戏中人看戏……还是老样子。”
话音落下,他已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内,只剩下沈青崖一人,对着案上空了的青瓷小碗,和窗外无尽聒噪的蝉鸣。
“戏中人看戏……还是老样子。”
他看穿了。看穿了她即使在他那般危险的靠近下,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在冷静地观察、分析、抽离,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是在嘲弄她的“清醒”?还是在感叹她的“固执”?
亦或是……在宣告,他早已洞悉她这“戏外人”的姿态,并乐此不疲地,想要将她彻底拉入戏中?
沈青崖闭上眼睛,指尖微微发凉。
她确实没有“下水投身”。即使在最猝不及防的瞬间,她灵魂的一部分,依旧站在岸上,冷冷地看着水中另一个自己,与那条名为“谢云归”的危险游鱼,短暂而惊心地纠缠。
谢云归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方式靠近,又用那种方式退开。像一次精心设计的挑衅,一次对她“清醒”底线的试探与撩拨。
他想看的,或许不是她的失态,而是她在这种极限拉扯下,那份“清醒”能坚持多久,又会在何时,出现裂痕。
这场双向的狩猎,从未停止。
只是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早已模糊不清。
他偏执地想要将她拖入他构建的、充满占有与真实碰撞的戏中。
而她,固执地想要保持那份抽离与清醒,哪怕身体已半浸入水,灵魂仍要站在岸上,看清这局棋的每一步。
究竟是谁在驯服谁?
究竟是谁,先在这场戏里,真正地“投身”?
沈青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他“无意”靠近时,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刻空气灼热的触感,和他身上清冽气息拂过的微痒。
她缓缓握紧了拳。
夏日漫长,博弈正酣。
这出戏,看来还得……慢慢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