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内极限距离的试探与退开后,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陷入了一种比盛夏凝滞的空气更微妙的僵持。
谢云归依旧每日出现在她视野可及之处——朝会时的班列,议事的偏殿,甚至偶尔在宫道“偶遇”。他仪态完美,言辞恭谨,举止间挑不出半分错处。但沈青崖总能从他那温润平静的表象下,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紧绷与审视。
他在等。等她对那日“戏中人”评语的回应,等她对那场未完成的极限靠近给出一个明确的“判决”,等她在漫长的、看似平静的夏日里,是否会因枯燥或因……别的什么,而率先打破这种危险的平衡。
他依旧在玩那场“主权游戏”,只是将舞台从充满暗示的“滋养”与私密的书房,扩展到了更公开、也更需要她戴着“长公主”面具的场合。他在测试,测试她是否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保持那份令他着迷又挫败的“清醒”与抽离。
沈青崖心底那点微恼,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无声试探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清晰、更冷静的认知。她看懂了谢云归的棋路——他想用这种无处不在的、却又保持在安全线内的“存在感”,持续地施加压力,让她无法真正放松,无法真正忘记他们之间那场未竟的、关于“真实”与“控制”的博弈。他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审视,直至她的“清醒”与“抽离”,也变成一种被他预料在内的、可以被纳入计算的“反应”。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反制。不是硬碰硬的征服,而是用他自身的“在场”与“耐心”,在她周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即使站在云端,也无法忽视网中央那个执拗的织网人。
沈青崖厌恶被掌控的感觉,尤其当这种掌控以如此体贴、如此难以指摘的方式呈现时。她知道自己之前的策略——保持距离,冷静观察,随时准备“踹了他”——在谢云归这种升级的、软性的围攻下,显得过于被动,甚至有些……天真。
从害怕被反制而主动反制,到换一种方式。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连日来略显滞涩的思绪。
她为什么要一直处于“反制”的逻辑里?反制的前提,是认同对方的“攻击”或“掌控”构成了威胁,需要被抵御或反击。可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站在那个“被威胁”的位置上呢?
谢云归要玩主权游戏,要测试她清醒的边界,要用他的存在感织网……那是他的课题,他的欲望,他的执念。
她沈青崖的课题是什么?
是扳倒信王后的朝局梳理,是北境边关的长治久安,是江南盐政的积弊清理……还有,是她自己想要探索的、关于“真实体验”与“主权艺术”的边界。
谢云归,只是这个庞大课题中,一个特殊而复杂的变量,一个她“选择”允许进入研究范围的观察对象与合作者(尽管这合作充满张力)。他的那些试探、博弈、乃至偏执的靠近,本质上都是这个“变量”自身属性的外在表现,是她需要理解和应对的“数据”的一部分。
她无需“反制”一个变量,她只需要理解它,运用它,并在必要时,重新定义与它互动的规则。
这个认知的翻转,让她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名为“谢云归”的巨石,突然被挪开,露出了底下更坚实、也更自主的地基。
她不再是被动等待“进攻”然后思考如何“防守”的守方。她是这场关系实验的主导研究者。谢云归的所有行为,都是珍贵的实验反馈,帮助她更清晰地绘制出“主权”与“亲密”、“真实”与“表演”、“掌控”与“交付”之间,那微妙而危险的边界地图。
她要换一种方式。不是对抗,不是退缩,而是……更主动的、带着研究性质的“沉浸”与“体验”。
她要亲自走进他编织的那张网,不是作为被困的猎物,而是作为带着测量工具的探险家。她要感受那网的质地,测试它的韧性,观察织网者的反应,然后,从内部,重新定义这张网的用途与规则。
既然他那么想知道她“清醒”的底线在哪里,那么好奇她何时会真正“投身”……好啊,她就“投身”给他看。
以一种他绝对预料不到的方式。
这日午后,宫中传来消息,北境大捷的正式捷报抵京,龙心大悦,特于三日后在宫中设“庆功宴”,犒赏有功将士,并宴请宗室与重臣。沈青崖作为长公主,自然在邀约之列。
同时,她收到谢云归通过茯苓递来的一封简短手书,内容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禀报漕运新制已全面推行,成效初显,附上详细数据。只在末尾,极不起眼地提了一句:“庆功宴上,或有西域舞乐助兴,听闻颇新异。殿下若得闲,或可一观。”
看,他又来了。在公开场合的邀约,裹挟在公务之中,理由冠冕堂皇,令人无法拒绝,却又暗藏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钩子——“新异”,他在暗示她可能会觉得“有趣”。
沈青崖看着那行小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锐利弧度的笑意。
好啊。庆功宴。
一个完美的、公开的、充满目光与规则的舞台。
正适合她,换一种方式,来应对他这个过于活跃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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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庆功宴在宫中最大的麟德殿举行。殿内张灯结彩,华服耀目,觥筹交错,一派喜庆喧嚣。北境将领居功受赏,意气风发;宗室重臣笑语寒暄,各怀心思。
沈青崖坐在御座下首最近的席位,一身绛紫蹙金宫装,云鬓高绾,簪着象征长公主身份的九翟四凤冠,容颜在璀璨灯火下清冷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符合场合的庄重与威仪。她浅酌着杯中的御酒,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中众人,偶尔与皇帝或亲近的宗室交谈几句,举止无可挑剔。
谢云归作为近期颇受瞩目的年轻臣子,位置被安排在中段,与几位同样新晋得宠的官员同席。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衬得人如修竹,面如冠玉,在一众或苍老或平庸的官员中,格外显眼。他举止温雅,谈笑自如,与同僚应酬得恰到好处,目光却总会似有若无地,穿过重重人影,落向御座之下的那个方向。
他在观察她。看她如何应对这喧嚣的场面,看她是否会在众目睽睽下,对他那日的靠近与评语,流露出任何一丝异样。
沈青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她没有回避,甚至在某些时刻,会恰到好处地迎上他的视线,然后平静无波地移开,仿佛他只是殿中众多需要她偶尔关注一下的臣子之一,并无特殊。
酒过三巡,乐声渐起。先是庄重的雅乐,继而转为欢快的宴乐。果然,正如谢云归手书所提,一队身着西域异域服饰的舞姬翩然入场,乐声也随之变得热烈奔放,充满异域风情。舞姬身姿曼妙,旋转如风,腕间足上金铃脆响,眼波流转间带着大胆的挑逗,确实“新异”,引得殿中众人注目,气氛愈发热烈。
许多人的目光都被舞姬吸引,低声议论,面带新奇或欣赏。沈青崖也看着,眼神平静,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只是在履行“观看”的职责。
谢云归的视线,再次穿过舞动的身影,落在她脸上。他想看她是否会对这“新异”之物,流露出哪怕一丝属于“沈青崖”本人的、真实的好奇或兴味。
就在这时,沈青崖忽然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茯苓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茯苓颔首,悄然退下。
片刻后,正当一曲西域舞乐达到高潮,鼓点密集,舞姬旋转如飞时,沈青崖缓缓站起身。
这一举动并不十分突兀,因殿中亦有其他宗室女眷偶尔起身更衣或活动。但以她的身份和位置,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包括御座上的皇帝,也投来询问的一瞥。
沈青崖对皇帝方向微微屈膝一礼,姿态优雅,随即转身,并未走向殿外更衣的方向,而是……沿着殿侧的阴影,步履平稳地,向着臣子席位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标明确,步伐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神情,仿佛只是随意走走,透透气。
殿中的喧嚣似乎并未因她的动作而停止,但许多道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
谢云归正在与邻座的一位官员交谈,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绛紫身影向这边移动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但面上笑容未变,甚至未曾转头,依旧专注地与同僚说着话,仿佛毫无察觉。
沈青崖走得很慢,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沿途的席案与人影。然后,她在谢云归的席案前,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声音低了下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过来。
长公主殿下,主动走到了新科状元、工部郎中的席前。所为何事?
谢云归似乎这才“发现”她的到来,立刻放下酒杯,起身,长揖行礼,声音清润平稳:“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姿态恭谨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谢郎中。”
“殿下有何吩咐?”谢云归垂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