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床边,扯下干燥的薄被,转身披在他身上,用力裹紧。
“把湿衣服脱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有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谢云归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神空洞。
沈青崖不再犹豫。她伸出手,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直接、果断地,去解他中衣的系带。
她的指尖冰凉,同样在颤抖,却异常坚定。湿透的系带很难解开,她用力扯开,然后抓住他中衣的前襟,向两边剥开。
冰冷的、湿透的布料从谢云归肩头滑落,露出他同样冰冷苍白的上半身。新愈的淡粉色伤疤,旧日狰狞的痕迹,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谢云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响。他闭上了眼睛,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沈青崖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痕,每一处因为寒冷而泛起的细小颗粒。没有旖旎,没有情欲,只有一种尖锐的、几乎让她呼吸困难的真实。
她扔掉湿透的中衣,用干燥的薄被更紧地裹住他,然后用力搓揉他的手臂和后背,试图带来一点暖意。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却带着一种竭尽全力的专注。
谢云归始终闭着眼,任由她动作,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偶尔从齿缝间溢出的、细微的吸气声,证明他还活着,还感受着。
搓揉了半晌,他的颤抖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但皮肤依旧冰冷。沈青崖自己的寝衣也湿透了,冰冷地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她停下动作,看着他那张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情绪,突然被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冲动取代。
她踢掉脚上湿透的布袜,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掀开裹着谢云归的薄被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
不是拥抱,不是温存。只是用自己同样冰冷、但或许比他稍微好一点点的体温,去贴近他,去传递那微不足道的暖意。
薄被之下,两具冰冷湿透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
谢云归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沈青崖。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交缠,她能看清他瞳孔中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殿……下……”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闭嘴。”沈青崖打断他,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更紧地搂向自己。她的脸贴着他冰冷湿滑的颈侧,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皂角和血腥气混合的复杂味道,也能感受到他颈动脉那疯狂而紊乱的搏动。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剧本。不是长公主与臣子,不是猎手与猎物,不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
这只是两个在暴雨夜中,冷得快要失去知觉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相互依偎,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谢云归的身体在她怀里,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那颤抖不再仅仅是因为寒冷,更掺杂了某种激烈的、无法言说的情绪。他试图抬起手臂,似乎想回应这个拥抱,却又无力地垂下。
最终,他只是将额头,轻轻地、颤抖地,抵在了她的肩窝处。
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濡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他在哭。无声地,压抑地,近乎崩溃地。
沈青崖闭上了眼睛。肩窝处传来的湿热,像滚烫的烙铁,烫穿了最后一层名为“抽离”的冰冷铠甲。心底那潭死水,终于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搅翻,化作汹涌的洪流,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不再去想这是否是算计,不再去想回京后的麻烦,不再去想他们之间那复杂危险的关系。
她只知道,此刻,怀里这个颤抖着哭泣的男人,是真实的。他的寒冷是真实的,他的痛楚是真实的,他的泪水是真实的。
而她,也终于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她沉浸其中。感受着他的颤抖,他的泪水,他冰冷的皮肤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他灵魂深处那片无声嘶喊的荒原。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尖锐痛楚与奇异温暖的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她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并不温暖的体温,去对抗这漫天的寒冷与他内心的荒芜。
窗外的雷声依旧滚滚,暴雨如注。
但在这间简陋的、弥漫着水汽与寒意的屋子里,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两个湿透的、冰冷的人,正以一种最原始也最紧密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颤抖、泪水和那一点点微弱的、挣扎求生的体温。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谢云归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疤。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确认”。
而是因为,它们是他的一部分。是她此刻怀中,这个真实、脆弱、正在无声痛哭的男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终于彻底,从云端坠落。
跌入这具冰冷的、颤抖的、泪湿的、却无比真实的怀抱里。
也跌入了,这场由他们共同书写、再也无法抽离的、真实而暴烈的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