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择了退让。不是被说服,而是不愿、也不敢在此刻继续这场注定无果、且可能损伤他们之间那脆弱新关系的争论。
沈青崖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妥协与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心底那点无名火,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她赢了这场争论吗?似乎没有。她只是用身份和情绪压制了他的不同意见。而这,恰恰是她以往最不屑于在真正看重的人身上使用的方式。
他们之间,似乎缺少某种更坚实的东西——一种超越具体事务、能够弥合这种根本性差异的“共同信念”。扳倒信王时,他们有共同的目标;面对生死时,他们有本能的共鸣。可一旦触及这些更复杂、更关乎处世哲学的深层问题,那层因危险与激情而暂时掩盖的分歧,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这还只是开始。回京之后,更多差异必将浮现——她的皇室背景与他的寒门出身,她所处的权力核心与他即将踏入的复杂官场,他们对家族、责任、乃至未来人生图景的想象,可能都截然不同。
那些来自外界的“口舌是非”、家庭背景的潜在压力,此刻都还未真正显现,但已如阴影般潜伏在前路。
沈青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谢云归低垂的眉眼上。他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只是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的咄咄逼人。不是后悔自己的观点,而是后悔用那样的方式表达。
“此事……容后再议吧。”她最终说道,声音缓和了些许,“你先回去,将返京的一应文书再核查一遍,确保无误。”
这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谢云归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恭敬应道:“是。云告退。”
他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沈青崖独自留在满室烛光与寂静中,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却无法再凝聚在那些亟待处理的公文上。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方才他站立位置附近的桌面,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歧路已现。
而他们,一个习惯于掌控与涤荡,一个擅长于周旋与利用;一个生于云端俯瞰规则,一个长于泥泞熟稔规则。
前路漫漫,除了那点因危险与真实吸引而生的、尚且脆弱的羁绊,他们还需要找到更多能够联结彼此、共同面对未来无数分歧与风雨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
沈青崖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第一次对回京之后的日子,生出了一丝清晰的、并非源于权谋算计的忧虑。
而此刻,退出门外的谢云归,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书房窗纸上透出的、她独自静坐的剪影,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听懂了她的愤怒,也感知到了那份深层的疲惫与……孤独。
一种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涩意,堵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与她的不同。那是鸿沟,或许终生难以完全跨越。
但他更知道,自己绝不会放手。
即使前路布满因观念差异而生的荆棘,即使要面对来自她那个世界的所有质疑与压力。
他都会用他的方式,守着她,陪着她。
直到找到那条,能让两人并肩同行的路。
夜色深沉。
两颗同样骄傲、同样复杂、却注定要走在一起的心,在沉默中,各自咀嚼着这初显的歧路滋味,也各自坚定了继续向前的决心。
只是那前路如何走,尚在未定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