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半酣,顾昀忽而举杯,笑意温润:“今日得遇贵人,听君数语,胜读十年书。在下冒昧,明日欲往城东‘听泉山房’访友,彼处藏有几张不错的古琴,主人亦是好乐之人。不知贵人明日是否得闲?若蒙不弃,愿为引荐。”
这是一个更进一步的、私人的邀约。听泉山房是颖川有名的雅集之所,并非寻常人能进。顾昀以此相邀,既显诚意,也巧妙地将“共赏残谱”的提议化为了更自然的后续。
水榭内有一瞬的寂静。莲池中蛙声隐隐,晚风穿过竹帘。
沈青崖尚未开口,侍立在她身后的谢云归,忽然极其轻微地、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只够她听清的音量,低声道:“殿下,此间莲藕羹尚温,此时用,最是润肺安神。”他声音平静恭谨,仿佛只是在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未涉他言。
沈青崖执杯的手再次顿住。她侧目,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面前那只精致的瓷碟,仿佛世间唯有那碗羹汤值得关注。但方才他靠近时,那缕沉水香,和他此刻这句看似寻常的提醒,却像一道极细的丝线,不动声色地将她有些飘远的思绪拉回了当下——拉回到这个他侍奉在侧、气息可闻的现实空间。
她素来审慎,不喜与陌生男子过从甚密。顾昀的出现虽有趣,但这份“有趣”尚不足以让她轻易应下这般邀约。况且……身边这道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影子,和他身上那缕清冷矜贵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已非可以全然随心所欲之人。
“顾公子盛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静,同时自然而然地执起了谢云归适才提醒的那柄玉匙,浅尝了一口微温的莲藕羹,“只是明日行程已定,恐难赴约。残谱之事,他日有缘,再议不迟。”
她终究还是拒绝了。理智与多年养成的戒备占了上风,而谢云归那恰到好处的、无声的“提醒”,似乎也在那微妙的一刻,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作用。
顾昀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旋即化为理解的笑意:“是在下唐突了。贵人事务繁忙,自当以正事为重。他日若有机缘,再向贵人请教。”他举杯,“敬贵人一杯,愿贵人此行,一路顺遂。”
宴席在客气而略显遗憾的氛围中结束。
顾昀亲自将沈青崖送至水榭外,目送她在谢云归及侍从的簇拥下离去,方才转身,唇角那抹温润笑意缓缓敛去,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谢云归方才侍立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回听松阁的路上,夜色已深。沈青崖步履平稳,心中却并不平静。顾昀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了些许涟漪。那是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惊鸿一瞥,也是对自身某种隐秘渴望的短暂撩拨。
行至阁前,她停下脚步,并未立刻进去,而是转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半步、仿佛融入夜色的谢云归。
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只是那周身不经意间流露的、与这驿馆略显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贵气,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方才席间,”沈青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有些清冷,“那沉水香,是你惯用的?”
她问得突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云归缓缓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眼中一片深沉的平静,不见波澜。“是。此香清寂,有宁神之效。云归见殿下连日劳顿,故今日熏了些在袖内。”他答得坦然,仿佛这细致入微的体贴,只是再自然不过的本分。
沈青崖看了他片刻。他承认了,且理由无可指摘。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缕香气出现在顾昀侃侃而谈、抛出诱人邀约的当口,未免太过……巧合。
“你倒是用心。”她最终只是淡淡道,听不出褒贬。
谢云归微微躬身:“伺候殿下,自当尽心。”
沈青崖不再言语,转身推门而入。
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云归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良久未动。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带着深秋的凉意,也送来了远处花园中残留的、顾昀琴案边可能沾染的些许檀香。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触感冰凉,边缘锐利。
顾昀……江南顾氏,名门风流,言谈有趣,更与她有共同的雅好。一个完美的、光鲜的、符合一切“美好体验”想象的……诱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袖内沉水香清寂的余韵,与他骨子里那份隐秘的、对极致风雅的熟稔与掌控,悄然交融。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平静。
他知道她会如何选择。她审慎,但也对“新鲜”与“志趣”有着本能的好奇。她的拒绝,更多是出于理智与戒备,而非厌恶。
而他,不会给她太多被诱惑的机会。
他拥有的,从来不只是伤痕与真心。
还有这身早已融入骨血、却轻易不示于人前的、沉淀了时光与隐秘的……从容与贵气。必要时,这也是无声的藩篱,是提醒,也是宣告。
夜色深沉。
一场无声的、关乎“选择”与“存在”的暗涌,已然在这驿站之夜,悄然拉开了更微妙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