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川驿比临潼驿要气派许多。地处南北要冲,驿馆建得轩敞,前后三进院子,马厩、车房、客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巧的花园,植着几株晚开的桂树,香气浮动。因往来官员商旅众多,驿馆内颇有几分喧嚣。
沈青崖一行抵达时已是申时末。她被安置在后院最清静的“听松阁”,推开后窗,可见花园景致,倒也算雅致。连续几日车马劳顿,肩臂旧伤又隐隐作痛,她更了衣,用了些茶点,便觉有些惫懒,只吩咐茯苓,若无要事,不必打扰。
然而,这份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花园那头隐约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起初只是零星的试音,随后便连贯起来,奏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技颇为不俗,指法圆熟,意境开阔,在这暮色渐合的驿馆花园中,显得格外清雅出尘。
沈青崖本在闭目养神,闻声不由睁开了眼。她对音律极为挑剔,但这琴音确实勾起了她一丝兴趣。尤其是那抚琴者对水流激湍之处的处理,竟与她惯用的手法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多了一丝……恣意挥洒的味道。
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花园。只见园中那座小小的八角凉亭内,一人正背对着她,端坐抚琴。那人身着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仅一个背影,便透出几分风流蕴藉的贵气。亭边侍立着两名青衣小童,姿态恭谨。
琴声淙淙,如流水泻玉。来往驿馆的些许嘈杂,似乎都被这琴音涤荡开去。
沈青崖倚窗听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应和着某个节拍。她确实被这琴音吸引了。技艺还在其次,难得的是那份气韵——既有文人的雅致,又有一种不拘泥于古法的洒脱。这让她想起自己偶尔也想抛开那些严谨的指法,随心所欲地弹奏,却又总是被固有的习惯与责任束缚。
正凝神间,一曲终了。凉亭中的人缓缓起身,转了过来。
暮色光影中,只见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俊美,眉眼含笑,唇角天生微微上翘,自带三分风流意态。他手中抱着一张形制古朴的焦尾琴,目光流转间,恰好与倚窗的沈青崖对上了视线。
他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带着欣赏与礼貌的笑意,隔着一小段距离,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并无寻常男子乍见绝色的失态,也无刻意搭讪的轻浮。
沈青崖神色平静,亦微微颔首回礼,随即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窗边。她并非羞怯,只是觉得,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便已足够。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晚膳时分,驿丞亲自前来请示,面露难色,说是今日驿馆客人较多,上等的席面备得不足,恰好那位在园中抚琴的客人——乃是江南望族顾氏的公子,亦点了席面。不知可否……将两边的席面并在一处,设在花园水榭,倒也雅致?
沈青崖本欲回绝,但听到“江南顾氏”,心中微微一动。顾氏以诗书传家,精于音律书画,世代清贵,与皇室也偶有往来。她母妃在世时,便曾收藏过一幅顾氏先祖的山水真迹。她此次南下,也曾隐隐动过去江南寻访顾氏琴谱的念头,只是碍于身份与局势,未曾成行。
她略一沉吟,看向侍立一旁的谢云归。谢云归自抵达颖川后便一直沉默,此刻见她目光扫来,立刻垂眸道:“但凭殿下裁夺。”
他语气恭顺,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沈青崖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最终点了点头:“可。”
倒不全是为了顾氏的名头,也有一丝……对那琴音及其主人的、纯粹的好奇。这与她平日里审慎克制的作风略有出入,却恰恰应了她骨子里那份对“新鲜有趣之人事物”不易察觉的追逐。
水榭设在花园莲池之上,四面垂着竹帘,点着气死风灯,既通风又雅致。沈青崖到得稍晚,那位顾公子已然候在那里。见他进来,顾昀起身,长揖一礼,姿态优雅:“在下顾昀,字明远,江南人士。冒昧相邀,唐突之处,还请贵人海涵。”言辞得体,目光清正,并无过分热络。
沈青崖略一颔首:“顾公子客气。请坐。”她未报身份,只以“贵人”相称,彼此心照不宣。
谢云归跟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侍立在她座椅斜后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自进入水榭,他便自然地接过了侍者手中的酒壶,为沈青崖斟酒布菜。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却又浑然天成的优雅,斟酒时手腕的角度、布菜时银箸的起落,都精准得赏心悦目,竟比驿馆中训练有素的仆役更显从容贵气。
席面很快布置上来,虽非珍馐,却也精致清爽,颇具江南风味。顾昀极擅言辞,但并不聒噪。他先是从颖川本地风物谈起,进而论及南北饮食差异,又似不经意地提及江南园林之妙、顾氏藏书之丰,言辞间广博而不卖弄,风趣而不轻佻。更难得的是,他对音律的见解颇为独到,偶尔提及几个古谱中的疑难指法,竟与沈青崖心中所想暗合。
“方才闻公子园中抚琴,指法清健,气韵洒然,颇得《流水》真意。”沈青崖饮了口清酿,难得主动开口。
顾昀眼睛微亮,笑道:“贵人谬赞。在下只是偶得古谱残卷,胡乱揣摩罢了。倒是贵人……”他顿了顿,目光清朗地看向沈青崖,“虽未闻清音,但观贵人聆听时指尖叩节,气度沉凝,便知必是此道方家。不知……可也喜好广陵散派的刚烈之音?”
他竟注意到了她那时细微的动作。沈青崖心中微讶,对他的观察力与直率生了些许好感。广陵散派讲究“以琴载道,刚烈悲慨”,与她母妃所承、她骨子里隐藏的那份孤峭确有相通之处,只是她甚少与人谈论。
“略知一二。”她淡淡道,不欲深谈。
顾昀却似被勾起了谈兴:“巧得很,在下前岁游历蜀中,偶得半卷疑似广陵散派的残谱,其中几段杀伐之音,凌厉非常,迥异时流。只可惜残缺不全,难以复原全貌。”他语气里带着真正的惋惜,“若得遇知音,共参详之,当是一大快事。”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自身底蕴,又抛出了诱人的饵——孤本残谱,知音共赏。对一个真正的爱琴之人,尤其是像沈青崖这般身处高位、知音难觅、又对“新奇”与“深研”有着本能兴趣的人而言,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沈青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心动了。不是为顾昀这个人,而是为那半卷残谱,为那可能存在的、与母妃琴艺源流相关的线索,也为那种纯粹基于志趣的、可以暂时抛开身份枷锁的交流可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侍酒的谢云归,忽然极其自然地、用一柄温润的玉匙,舀了少许清炖的莲藕羹,轻轻置于沈青崖面前那只雨过天青色的秘色瓷碟中。羹汤微漾,热气氤氲,藕香清甜。他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仿佛只是恰好侍奉至此,并未打断任何谈话。但他俯身时,袖口一缕极淡的、清冷矜贵的沉水香气,若有若无地拂过沈青崖的鼻尖。
那香气很特别,不是顾昀身上那种明朗的松柏或书卷气,而是一种更幽微、更难以捉摸的、仿佛沉淀了时光与隐秘的雅致。沈青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羹汤,又瞥了一眼谢云归低垂的侧脸。他依旧神色恭谨,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气息侵扰只是错觉。
顾昀仿佛毫无所觉,又从容地将话题引向了颖川附近的一处前朝石窟,言及其中飞天乐伎浮雕的精妙,以及可能与失传古乐谱的关联。他谈论这些时,神采飞扬,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热爱与求知的光芒,那是一种明亮而富有感染力的风采。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不得不承认,顾昀是个极佳的交谈对象。他学识渊博,见闻广博,又不乏个人独到见解,且极懂得把握分寸,始终维持在令她舒适、甚至隐约觉得“有趣”的范围内。这让她久居深宫、身边多是唯唯诺诺或各怀心思之人所产生的倦怠,似乎被这新鲜的风拂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