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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惊弦(2/2)

“你有心了。”她合上盖子,将小盒放在手边的小几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本宫的伤,紫玉姑娘留下的药已足够。此物……你留着自用吧。你身上旧伤颇多,或有用处。”

她这话本是好意,提及紫玉也只是陈述事实。可话音落下,却见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殿下……记得云归身上旧伤?”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沈青崖一怔。她自然记得。那夜为他换药,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触目惊心。她甚至触碰过其中一道。

“自然记得。”她坦然道,“伤痕犹在,岂能忘却。”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忽然撩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正是那夜她为他重新包扎过的那只手臂。衣袖挽至肘上,露出精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以及那处已经愈合、但依旧泛着淡粉色新肉的伤口。而在伤口上方,那些陈年的旧疤在烛光下蜿蜒如蚯蚓,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他的动作自然,眼神却紧紧锁着沈青崖:“殿下可知,这些旧伤之中,最深的一道,是因何而来?”

沈青崖看着他手臂上那些伤痕,心头莫名一紧。她摇了摇头。

谢云归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无尽苍凉的弧度:“是为护住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张琴。那年我十岁,追杀我们的人闯进寄居的破屋,要抢走母亲视若性命的那张旧琴去换钱。我扑上去,用这条手臂,挡了砍向琴身的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琴保住了,手臂也侥幸未废,只是留了这道疤。母亲抱着我和琴哭了许久,说这琴是故人所赠,是她对过去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希望我能摆脱泥淖、触摸到一点‘风雅’的寄托。”

他放下衣袖,遮住了那些伤痕,目光却依旧看着沈青崖:“自那以后,我便开始习琴。母亲说,琴能养性,也能……让人记住,有些东西,值得用血去护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云归出身鄙陋,见识浅薄,于风雅一道,不过拾人牙慧,附庸而已。不比江南顾氏,诗书传家,渊源深厚。顾公子琴艺超群,谈吐风雅,更与殿下志趣相投,实乃……良朋佳客。”

他这番话,看似自贬,实则句句如针。先是以伤痕提醒她他们之间共有的、沉重真实的过去与羁绊;再提及琴与母亲,将他对“风雅”的追求与她母亲(或许还隐晦地关联到她母妃)的期望联系在一起;最后,看似谦逊地将自己与顾昀对比,实则点出了顾昀所代表的,是他难以企及的“正统”与“渊源”,也暗指了顾昀与她的“志趣相投”。

他在示弱,也在……提醒。用他最不堪的伤痕,提醒她他们之间无法割裂的深刻联结;也用他的“不足”,隐隐指向顾昀可能带来的“威胁”。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眼神幽深,不再掩饰那份偏执深处的不安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她忽然明白了,他深夜前来送这盒药膏,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药膏本身。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到她面前,用他的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他的伤痕,他们之间那无法用“志趣相投”来衡量的、沉重的“真实”。

他在害怕。

害怕顾昀那样明亮、干净、与她有着共同高雅志趣的人,会吸引走她的目光,会让她觉得,与他这样满身伤痕、心思深沉、出身寒微的人纠缠,是一种……负累。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心中那架原本偏向顾昀带来的轻松愉悦的天平,微微晃动了一下。

顾昀的琴音令人心动,他的谈吐令人愉悦,他代表的是一种令人向往的、更轻盈的可能性。

可谢云归……他本身,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无法预知结局的冒险。他带来的是疼痛、危险、沉重的责任,却也带来了最极致的真实、最赤裸的坦诚、和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

她看着他眼中那抹几乎要将他自己灼伤的、混合着不安与执念的幽暗火光,心头那点因顾昀而生的涟漪,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谢云归,”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宫与顾公子,不过萍水相逢,谈论琴艺而已。你无需多想。”

她这话,算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安抚。

谢云归眼中的火光微微颤动,随即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更深沉的、近乎喟叹的柔和。他深深一揖:“是云归多虑了。殿下……早些安置。”

他没有再提药膏,也没有再说其他,只是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青崖独自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个黑漆螺钿盒上,又缓缓移到方才被他撩起衣袖、露出伤痕的手臂位置。

顾昀像一道清风,吹皱一池春水。

而谢云归,是池底沉默的巨石,风过无痕,却始终在那里,提醒着她池水的深度与温度。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清醒。

心动或许是真的。

但选择,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

窗外的月色,似乎更加清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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