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的日子,如檐下滴落的秋雨,不急不缓,悄无声息地滑过。
沈青崖起初觉得,这短暂的休憩,如同棋局中一次从容的复盘。她手握的棋子已落下关键几着——信王伏法,朝堂暗流被她悄然引向别处,谢云归这枚“刀”不仅淬火更利,似乎也渐渐显露出一些……超出她最初预想的质地。
她在水榭中与他共览山水,听他讲述那些隐藏在地方志与民间传说中的细节;她默许他偶尔出现在她散步的竹林小径,讨论几句无关朝局的闲篇;甚至有一日雨后,他寻来几枚形态奇特的湖石,她竟也驻足看了片刻,听他解释石上纹路如何历经千年湖水冲刷而成。
这些时刻,与她过去二十余载的人生截然不同。没有步步惊心的算计,没有必须维持的威仪,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相处。像山间两股偶然交汇的溪流,各自带着不同的温度与气息,在阳光与岩石间,试探着、适应着彼此的存在。
她以为,这是一种新的掌控。如同她习惯了在朝堂翻手为云,此刻,她也能在这片私密的山水间,从容地把握关系的走向与节奏。她给予空间,他便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稍露倦色,他便适时告退。一切似乎尽在她的预料与安排之中。
直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密报,打破这山间静谧的假象。
信是巽风亲自送来的,用了最紧急的标记。内容是关于谢云归擢升工部郎中后,沈青崖暗中为他铺路、意在让他逐步接手京城几处关键河工修缮与漕运协调事务的安排,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滞。
阻滞并非来自明显的政敌攻讦,而是源于工部内部盘根错节的人情与利益网络,以及……某些看似合理、实则刁钻的“规矩”与“惯例”。
“殿下,”巽风压低了声音,即便在绝对安全的别院书房内,“我们原定推动谢大人协理的东城暗渠疏浚与永定河两处险堤加固的差事,工部几位老资历的郎中和员外郎,表面上未直接反对,却联名上了个章程,说此二处工程牵连甚广,需有‘足够经验’且‘熟稔部务’的官员统筹,建议……暂且由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继续负责,谢大人可从旁‘学习协理’。几位尚书、侍郎虽未明言,态度却也暧昧。”
“此外,关于擢升后应拨付的专项钱粮与匠役人手,户部与工部之间来回推诿,公文走了半月,仍在‘核议’之中。诸多掣肘。”
沈青崖听着,面色沉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些手段,她并不陌生。温水煮蛙,软钉子碰壁,正是官场老手用来排挤新锐、维护固有利益格局的惯用伎俩。她原以为自己提前布局,借助信王案的余威和暗中的人脉,足以将这些障碍荡平。却没想到,真正推行起来,竟是这般滞涩粘稠。
“谢云归本人可知晓?”她问。
“谢大人应当有所察觉。据我们的人观察,他近日在工部衙门,除了处理日常公文,多数时间都在查阅陈年卷宗,并多次独自前往几处工地勘察,回来后面色沉凝,常至深夜仍在值房内推演图纸、核算物料。对于差事被搁置、钱粮受阻之事,他……未曾向任何人抱怨,也未向殿下递话。”
沈青崖眸光微动。他果然知道了。以他的敏锐,不可能感觉不到那些无形的壁垒。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最笨拙也最实际的方式——埋头做事,自己去摸清脉络。
她忽然想起江边水闸那日,他说“思虑不免流于琐细”,想起他谈及那些牵连甚广的产业时,眼中那份对“实”的东西的顾念。此刻,他是否也正用这种“琐细”而“务实”的方式,在应对这潭官场的浑水?
一种混合着不悦与些许异样情绪的感觉,悄然滋生。不悦于自己的安排受阻,事情未能按照她预想的速度与路径推进;异样则在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或许过于依赖于“发号施令”与“布局落子”的权力快感,而忽略了具体事务推进中,那真实而琐碎的时间流逝,与人力物力的艰难磨合。
她可以一道手令让某位官员去职,可以一番谋划让某个政敌失势,但在推动一项具体工程、落实一个职位安排时,那些看似微小的阻力、心照不宣的拖延、基于“规矩”与“经验”的排斥,却如同无形的流沙,一点点吞噬着时间与精力,让再周密的计划也难免走样。
时间……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而非仅仅是奏章上一个需要批复的日期,或是棋局中一步计算好的间隔。
“殿下,是否要再加些力道?或从其他方面施压?”巽风请示道。
沈青崖沉默了。她当然可以施加更大压力,动用更直接的权势,或许能更快地打破僵局。但那样做,动静太大,可能暴露她与谢云归过从甚密的关系,也可能将谢云归过早地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更重要的是……那是否真的是最优解?她想起谢云归谈及保全那些“无辜受累”的工匠农户时的神情。在官场,是否也有类似的、需要更迂回更耐心去处置的“牵连”?
“暂且……按兵不动。”她最终缓缓道,“继续盯着,随时回报。尤其是工部内部,有哪些人是真心办事,哪些人是阳奉阴违,又有哪些……是可以争取或分化的。”
她要看看。看看谢云归会如何应对这潭流沙。也看看自己这双惯于执棋布局的手,是否真的能适应这种更琐细、更需要耐心的角力。
巽风领命退下。
沈青崖独自留在书房,窗外是暮色渐合的西山。秋日的晚霞绚丽却短暂,很快便被青灰色的山影吞没。她忽然没了处理其他事务的心思。
她起身,走出书房,信步来到白日里与谢云归偶遇的那片竹林。晚风穿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深秋的寒凉。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盏石灯已被点亮,晕黄的光勾勒出小径的轮廓。
她在路口站定,望着那片暖光,没有前行。
不过几日,心境竟已不同。昨日看这竹林,尚觉清幽有趣,可作闲散漫步之地。今日再看,却仿佛看到了那灯光背后,某个或许正于工部值房内,对着一堆枯燥卷宗与复杂图纸,独自推演至深夜的身影。
她曾以为,将他纳入羽翼,为他铺路,便是掌控,便是“成事”。如今才隐约察觉,真正的“成事”,远不止一道旨意或一番谋划。它意味着无数的细节、漫长的等待、对人心幽微的体察、以及在时间流逝中与各种无形阻力的反复磋磨。
而他,似乎比她更早懂得这一点。
一种微妙的、近乎挫败的情绪,夹杂着一丝更深的探究,在她心底蔓延。
就在这时,竹林小径的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青崖抬眼望去。
只见谢云归正从竹林深处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直裰,只是外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在石灯昏黄的光线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边走边凝神思索着什么,直到走近了,才蓦然发现站在路口的沈青崖。
他脚步一顿,眼中飞快地掠过惊讶,随即化为惯有的恭谨,便要行礼。
“免了。”沈青崖先一步开口,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图纸上,“这么晚了,还在忙?”
谢云归直起身,将图纸稍稍往身侧收了收,低声道:“回殿下,查阅些旧档,核对几处数据。白日里衙门人多眼杂,不及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