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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流沙(2/2)

他没有提差事受阻,没有提钱粮拖延,只说是“查阅旧档”。依旧是那种隐忍的、不诉苦的姿态。

沈青崖走近两步,就着石灯的光,看向他手中的图纸。那是一张京城东城暗渠的局部详图,墨线勾画得密密麻麻,旁边有朱笔标注了许多小字,字迹清峻工整,显是费了心思。

“东城暗渠?”她问。

“是。”谢云归微微侧身,将图纸展开一些,指着其中几处标注道,“此段暗渠穿行于旧坊市之下,年久失修,多处淤塞,且与地面民宅地基时有交错。历年修缮,皆因牵扯太多,难以彻底。这几日核对了近二十年的工部记录与顺天府案卷,发现有几处关键节点的权属与历年维修责任,记载模糊,甚至互相矛盾。若不厘清,贸然动工,恐生事端。”

他的语气平静,专注于技术问题本身,仿佛那些官场的倾轧与拖延并不存在。

沈青崖看着图纸上那些精细的标注,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心头那点异样情绪更浓。他并非不知困难,也并非只会低头做事。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啃噬最坚硬的骨头,试图从一团乱麻中,理出清晰的线头。这需要何等的耐心与细致?

“你打算如何厘清?”她问。

“已托人寻访当年参与过相关工事的老吏与工匠,也设法调阅了一些散落在户部、顺天府甚至民间牙行的旧契与笔录。”谢云归答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总需弄个明白。否则,即便强行推动,日后隐患无穷。”

他说的是工程隐患,但沈青崖听在耳中,却觉得,这何尝不是他应对当前困境的一种态度?不抱怨,不冒进,而是沉下去,抓住最根本的问题,一点点去解决。这或许慢,却可能更扎实。

晚风更凉了,吹得竹叶簌簌作响。

沈青崖忽然道:“可有难处?”

这话问得突兀,也问得直接。不再是“有何打算”,而是“可有难处”。

谢云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石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那片深潭下翻涌的复杂情绪——有被她察觉的些微窘迫,有不愿示弱的倔强,或许还有一丝……被问及的、隐秘的触动。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垂下眼帘,低声道:“些许琐事……不敢劳烦殿下挂心。云归……应付得来。”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回避。

沈青崖却不再追问。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伸手,从他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卷图纸。

谢云归一惊,下意识地想握住,却又不敢用力,只得任由她拿走。

沈青崖展开图纸,就着灯光,仔细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了许久。然后,她将图纸重新卷好,递还给他。

“天色已晚,山间露重。”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些图纸,明日再看也不迟。先回去歇着吧。”

不是命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谢云归接过图纸,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握紧图纸,喉结滚动,低低应了声:“……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沈青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向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谢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隐入竹影夜色中的纤细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被她触碰过的图纸,又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无数看不见的壁垒与流沙,正在无声地消耗着他的时间与精力。

但此刻,他心底那片因连日受阻而生的沉郁,似乎被晚风吹散了些许。

因为她问了“可有难处”。

虽然他没有回答,但她问了。

这或许,比任何直接的援手,都更让他觉得……并非全然孤军奋战。

他紧了紧手中的图纸,也转身,向着客院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浓,西山寂静。

沈青崖回到房中,屏退侍婢,独自坐在灯下。窗外的山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深沉莫测。

她终于真切地触摸到“时间”的实体——它不是奏章上冰冷的日期,不是棋局中预设的步数,而是谢云归灯下查阅的一卷卷陈年旧档,是工部衙门里无声的拖延与推诿,是东城暗渠那些纠缠不清的权属旧案,是需要一日日、一夜夜去厘清、去克服的琐细与艰难。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快感,在这具体而微的时间流沙面前,似乎褪去了些许光环。

而成一事,原来真的……如此不易。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却是竹林石灯下,谢云归苍白却执拗的侧脸,和他手中那卷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前路漫漫,流沙处处。

或许,她该学着,换一种方式,去看待这盘棋,去看待……她选择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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