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茶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窗外的雪景,也氤氲了暖阁内短暂的静谧。那关于“观物”与“机缘”的交谈,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悄然沉淀,并未再被刻意提起。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譬如沈青崖命人收起那件红梅斗篷时,指尖在其上停留了片刻;譬如谢云归告退时,目光掠过窗边那株早梅,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譬如,沈青崖在他离去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雪后初霁的天空,竟觉那平日看惯了的别院景致,似乎也多了几分往日未曾留意的、被雪洗涤过的清朗轮廓。
然而,清闲总是短暂。西山别院的宁静,隔不断京城里涌动的人心与亟待处置的实务。
次日,便有消息递进来——东城暗渠临时加固的匠作班子,到底还是遇到了麻烦。
并非明目张胆的阻挠,而是一种更令人憋闷的“软钉子”。工部管辖的料场,对这批“计划外”修缮所需的关键型号青砖与特殊粘合灰浆,忽然开始“盘库清点”,声称账面与实物略有出入,需闭场三日核查,期间一律暂停支取。而京中几家大的民间砖窑,这几日恰巧都“接了大单”,赶工不及,匀不出足够的货来。
巧得很。
谢云归接到墨泉急报时,正在工部衙门与一位还算说得上话的主事周旋。闻讯,他神色未变,只对那主事歉意一笑,称另有急务,便起身告辞。出了衙门,上了马车,脸上那点惯常的温润才彻底敛去,眸色沉静如水,却隐隐透着寒光。
他没有立刻回别院,也没有去料场理论,而是让马车转了个方向,径直去了东城。
时近黄昏,雪后初霁的街道泥泞不堪,车马难行。谢云归弃车步行,深灰色的官靴很快沾满污渍,衣摆也溅上泥点。他仿若未觉,只步履沉稳地穿过狭窄拥挤的街巷,来到暗渠修缮的那段巷道口。
临时搭起的工棚下,几名匠人正蹲在地上抽烟,脸上带着焦躁与无奈。见谢云归来,忙起身见礼,为首的老匠人姓胡,须发花白,眼神却精明锐利,上前低声道:“谢大人,您可来了。砖料再不来,刚支起来的几处模架怕是撑不住,前几日挖开的渠口也没法封堵,万一再落场雨雪,可就……”
谢云归点点头,示意他稍安。“胡师傅,除了工部料场那几种规制砖,可还有别的法子?旧砖?或者……其他能顶用的材料?”
胡师傅眉头紧锁,搓了搓粗糙的手:“规制砖是为了承重和防水,马虎不得。旧砖倒是有,附近几处正在拆改的旧院子,有些还能用的青砖,但规格不一,硬度也参差,用来应急加固内壁或许勉强,关键处是决计不行的。”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大人,小老儿在这京城做了几十年泥水匠,依我看,这就是有人不想让咱们顺顺当当把这事办成。卡脖子呢。”
谢云归眸光微冷。他自然明白。这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却足够有效。拖上几日,工程停滞,前期投入白费,人心涣散,再寻个由头参上一本“擅动工役、靡费钱粮、扰民无果”,便足够让他这新晋的工部郎中喝一壶,也让背后支持他的长公主面上无光。
“胡师傅,旧砖能用之处,先拣选着用起来,尽量稳住局面。”谢云归沉吟片刻,道,“规制砖的事,我来想法子。灰浆呢?可也被卡住了?”
“那倒没有。”胡师傅道,“灰浆用的石灰、糯米汁、桐油这几样,咱们自己分散着从不同铺子零散购入,他们一时倒也卡不完。只是砖料是大头,也是关键。”
谢云归心中有数了。砖料是明面上的靶子,灰浆暂时无恙,说明对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太明显,留有余地,或者说,也在观望。
“有劳诸位师傅再辛苦两日,工钱照旧,外加一份辛苦补贴。”谢云归对几位匠人拱手,“砖料之事,三日内,必给各位一个交代。”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几位匠人互相看看,胡师傅重重点头:“成!有大人这句话,咱们就再钉两日。只是大人,您也要当心……”
谢云归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放心。”
离开工地,天色已擦黑。泥泞的巷道里弥漫着污水与炊烟混合的气味,两侧低矮的民房里透出昏黄的灯火,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的低语。这才是最真实的京城一隅,与西山别院的雪景梅香,恍如两个世界。
谢云归踏着泥泞,一步步往回走。脑中飞速盘算着。工部料场那条路暂时走不通,强闯或硬逼都非上策,反而容易落下把柄。私购规制砖,数额巨大,容易被人做文章。那么……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翻阅旧档时,无意中看到的一则记录:十年前,内府曾为修缮西苑某处废弃殿宇,特批烧制过一批特殊规制的青砖,因后来修缮计划变更,那批砖一直封存在皇城西南角的一处旧库房里,几乎被人遗忘。
内府的库房,不归工部管辖。而那批砖的规制,恰与暗渠加固所需的型号相近。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风险极大,但若成事,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或许……还能有意外之效。
他需要沈青崖的手令,或者至少是默许。
回到别院时,已是夜幕低垂。他未及更衣,便求见沈青崖。
暖阁里灯烛明亮,沈青崖正在看北境新递来的军报。听闻他来,略一沉吟,便让人引他进来。
谢云归踏入暖阁时,肩头发梢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官靴上的泥污虽在廊下粗略刮过,仍留下深色的痕迹。他面色平静,但眉眼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风尘,却瞒不过沈青崖的眼睛。
“看来,是遇到坎了。”沈青崖放下军报,目光落在他沾泥的靴上,语气平淡。
“是。”谢云归并不隐瞒,将料场卡砖、匠人困境及自己的初步判断,简洁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沈青崖静静听着,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待他说完,她才开口:“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