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她吗?爱。那爱炽热、疯狂、不容于世。可这爱里,是否也包裹着他借她之力青云直上的野心?是否也夹杂着对挣脱自身卑微出身、与她并肩而立那种“僭越”快感的沉迷?
他分不清,也不必分清。于他而言,爱与欲,情与谋,早已在无数个生死算计的深夜里,纠缠成一股无法剥离的共生藤蔓。他要她,也要那能让他站在她身边、不被任何人轻贱的力量。
车队顺利通过西华门。值守的禁军查验了调拨单,目光在谢云归平静的脸上和那十车青砖上转了转,未多问,挥手放行。
出了皇城,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谢云归指挥车队转向,并未直接前往东城,而是绕向城西。那里有工部下属的一处中转货场,他早已安排墨泉在那里接应,更换车马标识,分散砖料,再以“工部清库旧料调拨”的名义,分批运往东城暗渠工地。
这一番操作需要时间与精细安排,但能最大程度淡化这批砖料来源的特殊性,减少不必要的注意。
寒风中,谢云归始终坐在车辕上,脊背挺直如松。官袍下摆早已在库区沾染了灰尘,靴子上更是泥渍斑斑,但他毫不在意。思绪却飘向了西山别院,飘向了暖阁中那个清冷如雪、却给了他令牌与默许的女子。
她知不知道,她给予的这份信任与权力,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解决一桩公务麻烦,更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捆绑。她将他更深地拉入了她的世界,她的规则,她的风险之中。
而他,甘之如饴。
甚至,隐约期待着,能在为她披荆斩棘、处理这些“麻烦”的过程中,证明自己的价值,一点点磨去他们之间那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让那份始于算计、逐渐失控的情感,能找到更坚实的立足之地。
“大人,到了。”车夫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眼前是工部货场简陋的大门。墨泉已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等在那里,见到车队,立刻迎了上来。
谢云归跳下车,对墨泉简单交代几句,将后续事宜全权交托。墨泉重重点头,低声道:“公子放心,一切按计划行事。东城那边,胡师傅也已接到消息,做好了接应准备。”
“好。”谢云归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交给你。我需回别院向殿下复命。”
他重新骑上来时的马,调转马头,向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他却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功成名就的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亢奋、期待与隐隐不安的灼热。
他正在运用她赋予的权柄,挑战既定的规则,去做一件“正确”却“不合常规”的事。这感觉危险而刺激,仿佛在悬崖边缘行走,却能看到别处无法得见的风景。
而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马匹在官道上奔驰,将皇城的巍峨与市井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前方,西山轮廓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逐渐清晰。
别院暖阁的灯火,或许已然亮起。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复命。
有一个他拼尽一切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与之共舞于这权力之巅的……人间明月。
谢云归唇角微扬,勾起一个冰冷而炽热的弧度。
扬起马鞭,加快了速度。
向着那轮他注定要沾染、要纠缠、甚至可能一同坠落的明月,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