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很冒险,一旦被察觉,可能招致更凶狠的反扑。但他更知道,若想真正在工部立足,若想日后成为她更坚实的助力而非拖累,就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身之本”,而非仅仅依靠她的庇护。她的“安排”给了他位置和名义上的保护,但真正的权力网络与生存空间,需要他自己去构建、去争夺。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阳奉阴违”。表面上,他完美遵循着她的“安排”——做一把听话、能干、不惹麻烦的刀,专注于工部分内之事。但暗地里,他正以这把“刀”为起点,悄然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更隐秘也更具攻击性的网。
他需要这份“暗线”带来的掌控感,来抵消内心深处那份日益清晰的、近乎“傀儡”般的不适。
是的,傀儡。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尤其在回京后,面对她时那种必须时刻谨守臣子本分、压抑所有真实情绪的状态下,愈发清晰。
他是她选择的“刀”,她规划了他回京后的路径,给予他庇护,也掌控着他的进退。他感激,也甘愿。可当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工部值房冰冷的墙壁,或是处理那些毫无温度的公事文书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便会悄然蔓延。
他的一切似乎都系于她一念之间。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前程安危,甚至他表达关切的方式,都需严格符合她设定的“角色”。他像是她精心排演的一出大戏里,那个最重要、却也最受控制的角色。必须按照她的剧本,念着她的台词,做出她预期的反应。
这种被彻底“看见”、被完全“安排”的感觉,在最初带来的是极致的归属感与安全感。可时日稍长,那安全感之下,却滋生出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恐慌与叛逆。
他仍然是她的谢云归,可以为她生,为她死,为她算计一切。但他也需要一点点,属于“谢云归”自己的阴影与根系,来确认自己并非仅仅是她掌中一缕随时可被吹散的、无根的烟。
所以,他一边恭顺地扮演着她的“刀”,一边在暗处无声地拓展着自己的疆域。这让他感到一种矛盾的平衡——既在她的羽翼之下,又保留着一寸自己的呼吸之地。
只是,他不知道,他这番“阳奉阴违”的举动,是否早已落在她那双清冷洞察的眼睛里?而她,又会如何看待?
他不敢深想。
这日,处理完一桩棘手的物料核销争议,天色已晚。谢云归走出工部衙门,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尘土气息。他并未直接回寓所,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离公主府后墙不远的一处僻静街角。
这里有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站在树下,抬头,望向远处公主府那片巍峨府邸中,唯一还亮着灯火的一角——那是藏书阁的方向。
他知道她常在那里。或许此刻,她正批阅着关于北境或朝堂的文书,或许在抚琴,或许……只是在静坐。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远远地望一眼那点亮光,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也能确认自己今日在工部那些挣扎与算计,最终都是为了能更长久地、以更对等的姿态,站在离那点亮光更近的地方。
夜风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云归静静站了片刻,直到那扇窗内的灯火熄灭,整座公主府沉入更深的夜色,他才缓缓转身,融入京城的街巷阴影之中。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独,却又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容摧毁的韧劲。
藏书阁内,沈青崖刚刚合上那本名为《驯影记》的簿子,吹熄了灯。
她走到窗前,恰好看见远处槐树下那个模糊的身影转身离去。
夜色朦胧,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是谁。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轻轻关上了窗。
唇边,那丝玩味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看来,她笔下的“戏”,和这现实中的“局”,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却又充满变数的轨迹,悄然推进。
而她,这个执笔人兼观局者,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