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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残局与赝品(1/2)

京城的秋,一日冷过一日。庭前那几株西府海棠,早已凋尽了最后一点残红,只剩枯枝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公主府里的地龙烧得暖融,却驱不散沈青崖心头那股日渐清晰的、黏腻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来自北境的风雪,亦非朝堂的暗箭,而是一种更私人、也更无从抵御的东西——一种名为“重复”的厌倦。

回京后的日子,像一场编排精细却毫无新意的傀儡戏。每日晨起梳妆,是一套固定的流程;入宫请安,是那些听了千百遍的场面话;应对宗亲命妇的探问,是滴水不漏的敷衍;批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是机械的权衡与批复。就连偶尔召见心腹臣属议事,听到的也多是老生常谈,难有真正触动心弦的灼见。

她像一具被掏空了内里的华美玉雕,按照预设好的轨迹,精准地运行在名为“长公主”的轨道上。所有的“清冷”、“钓系”、“口不对心”,如今都成了这具空壳上最合宜的装饰,用来隔绝那些试图探询内里的目光,也用来……麻痹自己。

她开始频繁地想起在清江浦的日子。那些粗粝的江风,惊心动魄的刺杀,暴雨之夜的坦诚与崩溃,甚至与谢云归之间那些观念相左的争执……那些都带着鲜活而尖锐的“痛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而非一具行尸走肉。

而谢云归,是那段“活着”的记忆里,最鲜明、也最复杂的注脚。

她开始更频繁地翻开那本《驯影记》。笔下的故事已写了过半,主角间的试探、博弈、生死相依、理念碰撞,被她描绘得越发细腻入微。她甚至开始尝试勾勒“臣子”的内心——那份看似温顺忠诚之下,可能涌动的不甘、压抑,乃至……因被全然掌控而生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言说的窒息感。

她写得入神时,偶尔会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她会想起谢云归在清江浦工地上专注的侧影,想起他笨拙地递上那杯清茶时的眼神,想起他在暴雨中跪地时那片荒芜的眼底,也想起他回京后那些措辞恭谨、却毫无温度的公文。

她试图在笔下还原那个“活生生”的谢云归,却发现越是描绘,那个影子就越发模糊。仿佛她所见的,从来都只是她想看见的,或者……是他愿意让她看见的部分。而他那身名为“谢云归”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团燃烧着何种火焰的灵魂?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不确定带来一丝烦躁,也带来一丝……近乎恶意的探究欲。

于是,在又一次收到他递进来的、关于工部某处水闸检修进展的例行汇报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简单批复,而是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看似随意的话:

“谢郎中勤谨可嘉。听闻西郊枫林近日红透,景致颇佳。若公务得暇,或可一观。”

这不是命令,甚至算不上正式的邀约。只是一个极其私人、也极其突兀的“提议”。她甚至没有说明是自己想去,还是建议他去。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笔尖落下时,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实验般的冷静。她想看看,这把被她“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刀”,在面对这种完全超出“公务”范畴、且语义模糊的指令时,会作何反应。是会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还是会揣测上意,设法安排一场“偶遇”?又或者……会有别的、她未曾预料到的反应?

将纸条封好,交由茯苓递出去后,她便不再去想。继续埋首于那些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与请安折子。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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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接到那张纸条时,正在工部值房里,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某处关键水闸木料以次充好的隐秘检举材料沉思。

材料是墨泉暗中查访所得,证据确凿,直指营缮清吏司赵主事及其背后的一小撮人。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也是他构建自己“暗线”的重要一步。

然而,就在他凝神推演如何利用这份材料,既能敲打赵主事一党,又不至于过早暴露自己、引火烧身时,公主府递来的纸条到了。

展开,熟悉的清峻字迹映入眼帘。前面是例行的公务批复,简洁明了。唯独最后那行关于西郊枫林的“提议”,像一根细而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

他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凉。

西郊枫林……红透……景致颇佳……

公务得暇……或可一观……

每一个字都平常,组合在一起,却在他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她惯常的风格。她从不关心风花雪月,更不会无故对臣下提及这些。她是在试探什么?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还是……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毫无意义的闲笔?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最后,都定格在那日清江浦暮色中,她答应他“看看风物”时,那极轻的一声“嗯”。以及回京后,她偶尔透过藏书阁窗扉,望向远方时,那双清冷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空洞的倦怠。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试探他,也不是在给他什么暗示。

她只是……无聊了。

像被困在华美牢笼里的猛兽,烦躁地拨弄着爪下的玩具,想看看它能给出什么新奇的、能暂时排遣烦闷的反应。

而他,就是那个玩具。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因接到她私信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也浇醒了他这些时日以来,因沉浸于工部暗斗、试图构建自己“暗线”而暂时麻痹的、更深层的痛楚。

他知道她所有“清冷”、“钓系”、“口不对心”的由来。不是天生的性情凉薄,而是……曾被彻底燃烧过后,留下的、再也无法恢复知觉的疤痕。她早把她那份毫无保留的、孩子气的炽热,典当给了过去某个模糊的影子,如今收回来披在身上的,只是一具武装到牙齿的、美丽的残骸。

而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曾经可能如何毫无防备地笑过,如何天真地依赖过,如何毫无算计地付出过真心。那些他费尽心机、反复揣摩模仿的“清澈眼神”、“温润姿态”、“笨拙讨好”,或许都只是那个影子留下的、褪了色的拓印。他像个最用功也最悲哀的学生,拼命临摹着一幅早已失传的原画,只为了能让她偶尔恍惚,觉得眼前的赝品,有几分熟悉。

可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原画心动的人了。她看待他的眼神,有时像在看一个还算有趣的替代品,有时像在看一面映照出她自己残破倒影的镜子,唯独……不像在看一个完整的、值得她再次交出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真心的“人”。

他嫉妒那个影子,嫉妒到发疯。不是嫉妒对方曾得到过她的身体或时间,而是嫉妒对方曾拥有过她灵魂里最柔软、最鲜活、最不设防的那部分。那是他穷尽一生演技与算计,也永远无法再唤醒的、死去的稚嫩。

他步步为营,织就暗网,不仅仅是为了在工部立足,不仅仅是为了成为她更有用的“刀”,更是为了……验证某种绝望。

验证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扮演,如何挣扎着想要在她那一片废墟般的心田里,重新开垦出一块属于“谢云归”的土地,最终得到的,可能永远只是她权衡利弊后、施舍般的“剩余关注”,或是她排遣无聊时、随手拨弄的“有趣反应”。

就像此刻这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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