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可以想象她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或许微蹙着眉,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空茫,笔尖随意落下,像在完成一项无关紧要的、打发时间的游戏。
而他,这个接收者,却要为此辗转反侧,揣摩万千。
一种混合着尖锐痛楚与扭曲兴奋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痛的是那份永无止境的“错位”与“迟到”,兴奋的是……他终于触碰到了她铠甲之下,那一片荒芜的真实。哪怕这片荒芜,正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落在他摊开的那份检举材料上。
灰烬落在“赵主事”三个字上,像一个小小的、嘲讽的句点。
谢云归看着那点灰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疯狂。
他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回应。
不是揣测,不是安排,不是扮演一个乖巧臣属该有的“领会”与“逢迎”。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场“无聊”的游戏。
他提笔,在一张干净的素笺上,只写了一行字:
“西郊枫色虽好,然秋深露重,易染风寒。殿下万金之躯,不宜轻涉。工部琐务缠身,恕难奉陪。唯愿殿下于暖阁之中,静赏庭前竹影,亦得清趣。”
语气恭谨,理由充分,完全是臣子对主上合乎情理的关切与推拒。
但只有他知道,这平静字句之下,翻涌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那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摊牌:我不陪你玩这场“排遣无聊”的游戏了。我不再扮演那个永远在你预期之中、可供你随意拨弄的“听话玩具”了。
我要让你看到,我这把“刀”,也有自己的锋利与逆鳞。我要让你知道,你想要的那点“鲜活反应”,可能需要付出比你想象中更昂贵的代价。
他将回信封好,交给墨泉,吩咐即刻送回公主府。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检举材料,眼神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玩具”的游戏让人如此窒息,那么,不如让这场戏,变得更加危险、更加真实一些吧。
他拿起笔,开始草拟一份措辞犀利、证据详实的弹劾奏章。目标直指赵主事,但也巧妙地,将火烧向了工部更高层一些可能存在的积弊。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会让他彻底暴露在明处,成为众矢之的。但也可能,会搅动一池死水,让某些人坐不住,露出更多破绽。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她看到。
看到他不只是一把听话的“刀”,更是一个有自己意志、能掀起风浪的“棋手”。
哪怕这风浪,最终可能会反噬自身,甚至可能……波及到她。
他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在乎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得到”或“保护”。
他想要的是更残酷的东西——要么,让她在那片荒芜中,重新为他生出一丝真正的、属于“沈青崖”的情绪,哪怕是愤怒,是惊诧,是不得不正视;要么,就让这场始于错位与扮演的关系,在更激烈的碰撞中,彻底焚毁,同归于尽。
夜色深沉,工部值房的烛火,将谢云归孤坐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他此刻内心翻涌的、无法言说的地狱。
而公主府藏书阁内,沈青崖接到回信,展开。
看到那行推拒之词时,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倏然掠过一丝极亮、也极冷的锐光。
像是久已沉寂的冰湖,终于被投入了一块真正有分量的石头。
她缓缓放下信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并非玩味、也非倦怠的、真正称得上“兴味”的弧度。
“谢云归……”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本《驯影记》的封面。
看来,她笔下那场“驯服影子”的戏,似乎……要迎来一些出乎意料的变数了。
而这变数,或许比原先预设的剧情,要有趣得多。
残局之中,赝品终于不再甘心只做替代品的影子。
而手握棋子的她,是感到被冒犯的愤怒,还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她稍微认真一点的对手?
答案,尚在未定之天。
但这场戏,无疑正朝着某个更加危险、也更加真实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