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成为的,是能在真实的风雨中扎根、生长、并最终拥有一片开阔天地的“竹”。
而谢云归,这个偏执、疯狂、却也真实得灼人的男人,或许是这场风雨中最狂暴、却也最无法忽视的一部分。他既可能是摧毁她脆弱根基的雷霆,也可能……是磨砺她内核、逼迫她寻找清晰路径、并最终让她学会在真实碰撞中保持开放与生机的,那把最锋利的锉刀。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潭死水,彻底活了过来。不再是因无聊而泛起的微澜,而是因明确了方向与挑战而涌动的、沉静却有力的暗流。
她提笔,没有写戏本,也没有批复任何公文。只是在另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枫林之约,本属戏言,谢郎中恪尽职守,正当如此。”
“工部事务,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望卿谨慎持重,谋定后动。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法,然根基不可失,底线不可逾。”
“庭前竹影甚好,风雨不折,自有其节。望共勉之。”
写罢,她看了看,又添上一句:
“北境新贡雪顶寒芽,性烈而回甘,可破秋燥。随信附上半两,聊以提神。”
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长公主对臣子惯有的疏离与告诫。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不是玩味的试探,也不是冰冷的安排,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提醒、告诫、乃至一丝极淡的、以茶相赠的“看见”与“理解”。
她认可了他因公务推拒的合理性(“正当如此”),提醒他工部水深需谨慎(“谋定后动”),默许甚至鼓励他在必要时可用“非常之法”,却又强调“根基”与“底线”。最后,以竹喻人,既是自勉,亦是共勉。而那包雪顶寒芽,更是将这份复杂的讯息,包裹在一层合乎礼节的关怀之下。
她不再试图完全掌控他,也不再将他仅仅视为排遣无聊的玩具。她开始尝试,以一种更稳定、更清晰、也更开放的方式,去应对这个已然拥有独立意志、并可能带来风暴的“变量”。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带着不确定性,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她将信用火漆封好,连同那包用素纸仔细包好的茶叶,交给茯苓。
“送去工部,交给谢郎中。”她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茯苓接过,迟疑一瞬,低声道:“殿下……谢郎中近日在工部,似乎有些……动作。”
“本宫知道。”沈青崖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让他去。”
语气里,没有担忧,没有制止,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纵容的默许。
她想知道,这把被她稍稍松开了缰绳的“刀”,究竟能舞出怎样的锋芒。她也想看看,自己这株试图重新扎根生长的“竹”,能否在随之而来的风雨中,真正稳住阵脚,找到属于自己的、从容不迫的路径,并最终,活成一片开阔而生机勃勃的风景。
风起于青萍之末。
她与他之间,这场始于错位与扮演、充满算计与伤害的残局,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悄然转向一个更加未知、却也更加真实的荒野。
而手握信笺与茶叶的茯苓,躬身退下时,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预感——殿下的眼神,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少了几分厌倦的冰冷,多了几分沉静的……生机。
如同深冬土壤下,悄然萌动的、坚韧的笋尖。
只待一场春雨,便要破土而出,指向那片它渴望已久的、开阔而真实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