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时,依旧是一身工部官服,面容沉静,言辞清晰,将争议要害与几方利弊分析得透彻。沈青崖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气氛是惯常的君臣奏对。
正事议毕,谢云归依礼告退。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他脚步倏然顿住。
“谢云归。”
“臣在。”
沈青崖从书案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指尖似是不经意地,点了点桌面上摊开的一卷舆图——那舆图恰好翻到京郊部分。
“你上次核查的那处别庄,”她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后园那片石林,摆得不错。”
谢云归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讶异与……猝不及防的慌乱。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及这个,更没想到她竟然去看过。
“……粗陋之作,让殿下见笑了。”他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本宫倒觉得,”沈青崖顿了顿,目光在他微微抿紧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瞬,“颇有野趣。比许多匠气十足的园子,看着舒心。”
谢云归倏然抬眸,看向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被他迅速压下,只余一片沉静的幽深。“殿下……喜欢便好。”
“那‘藏石’,”沈青崖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波动,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问道,“怎么个玩法?”
谢云归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沈青崖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无法理解她为何会问起这个。那本是他一时兴起、近乎自娱自乐的幼稚把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真的被她问起。
“……不过是,一人藏,一人找。”他有些干涩地开口,语速很慢,似乎边想边说,“将石子木片,藏于石林各处。寻者需在规定路径内找寻,以找到的数量或……寻到特定组合为胜。”规则显然是他临时拼凑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沈青崖听罢,未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道:“听着倒简单。”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下次若得闲,本宫倒想见识见识。”
谢云归的心跳,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漏跳了一拍。他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这是客套的敷衍,还是……认真的兴趣。可她神色太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他最终只能低下头,应了一声。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炸开了一小朵温热的烟花。
直到退出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那朵烟花带来的悸动依旧未散。夕阳将宫墙染成温暖的橘色,谢云归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又有些莫名的滚烫。
她看到了石林。
她问了“藏石”。
她甚至说……想见识见识。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他无措,也更让他心底那片荒芜之地,悄悄萌发出一线不敢置信的绿意。
原来,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孩子气的喜好,并未招来她的鄙夷或忽视。她看见了,甚至还……似乎有些兴趣?
这个认知,让他一整个傍晚都有些心神不宁。批阅公文时,眼前会浮现她坐在石阶上把玩石子的模样;与同僚商议时,会突然走神想起她问“怎么个玩法”时平淡却专注的语气。
原来,被看见的,不仅仅是他愿意展露的才华与忠诚,还有这些他以为必须藏起来的、幼稚的“本真”。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悸,又温暖得让他几欲沉溺。
而书房内的沈青崖,在谢云归离开后,并未立刻继续处理公务。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画着圈。
她似乎,又发现了关于谢云归的一点新的、有趣的碎片。
爱摆弄石头,喜欢幼稚游戏,会因为一句简单的“想见识见识”而明显乱了方寸。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可被掌控的“谢云归”,却让那个原本因危险与偏执而显得格外沉重的形象,悄然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甚至,有点可爱。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微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或许,下次去别庄泡汤时,真可以试试那个“藏石”游戏。
看看那位心思深沉的谢郎中,在游戏里,又会是何种模样。
这个念头,让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