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惯性开关。朝堂上，信王谋逆案余波未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暗地里，沈青崖依旧需要处理无数不能见光的线报与布局；而谢云归在工部的日子，也绝非表面上那般按部就班，暗中倾轧与试探从未停止。
两人都忙碌，见面多是因公务，在书房、在衙门值房，气氛多是肃穆。偶尔沈青崖会过问几句他工部的事务，谢云归也会简洁禀报，言语恭谨，眼神克制。那夜暴雨的激烈，晨间的“安排”，江边暮色的浅淡默契，似乎都被锁进了回京的马蹄声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却暂时无暇顾及的秘境。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沈青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绝不会注意的细节。比如，谢云归在禀报冗杂河工数据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袖口边缘；比如，他在应对某些老臣刁钻问题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又迅速被温润的笑意掩盖；再比如，他告退转身时，背脊挺直的线条下，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紧绷，而非全然的老成持重。
这些细微的“不和谐”，像平滑丝缎上隐秘的丝结，勾起了她探究的兴味。她想起别苑敞轩里，他对着一盘石子木片神采飞扬的模样。那个更鲜活、甚至有点幼稚的谢云归，回到这权力漩涡的中心后，被藏到哪里去了？还是说，那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幻影？
机会来得偶然。
这日午后，沈青崖循例查看几处隐秘产业的账目，发现其中一处京郊的温泉别庄，近两月支出略有异常，添置了些与往常风格迥异的摆设和……一批价格不菲的岭南奇石。庄头报上来的理由是“修缮园林，以迎贵客”，但语焉不详。
这别庄是她手中一处不算顶重要、却足够清净的产业，平日里多用做会见某些不宜在城中露面的人物，或她自己偶尔想去泡汤静心。账目异常不算大事，但“奇石”二字，莫名让她心头一动。
她没唤旁人，只带了茯苓，轻车简从去了别庄。
庄头见是她亲至，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解释。原来两月前，谢云归曾奉她之命（实则是她自己找了个由头，想看看他处理庶务的能力），来此核查过一批旧账。核查完毕后，谢云归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庄子里逛了逛，对后园一片略显荒芜的坡地产生了兴趣。后来，他便自己掏钱（庄头强调是谢大人自己的私蓄），托人从南边运了这批石头来，又亲自带着两个庄户，花了些时日，将那片坡地拾掇出来，依着山势水脉，将石头错落安置，竟造出了一片颇有野趣的微型“石林”。
庄头说着，引沈青崖往后园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那位谢大人“雅癖”的不解与讨好：“谢大人说，殿下偶尔来此静心，园中多些天然意趣，或可悦目。只是……这些石头瞧着普普通通，也不知……”
话语未尽，后园景致已豁然眼前。
原本杂乱荒芜的坡地，被精心清理过，留出蜿蜒小径。数十块形态各异的石头散置其间，或卧或立，或如瘦鹤独立，或如老僧入定，并无刻意雕琢的匠气，却因摆放的位置与角度，与周围的几丛翠竹、一洼引来的活泉相映成趣，竟真有了几分山野林泉的疏朗意境。夕阳斜照，在石面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更添静谧。
沈青崖站在小径入口，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谢云归还有这等心思与……闲情。这绝非敷衍了事的“讨好”，而是真正花了心思的布置。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似乎都经过考量，与整体环境浑然一体。
“谢大人……自己摆的？”她问。
“是，谢大人那几日得了闲便过来，亲自动手，不让旁人帮忙。还……还对着这些石头自言自语，有时笑，有时皱眉，怪有意思的。”庄头答道，又补充，“对了，谢大人还在那最大的一块石头后面，藏了个小玩意儿，说是……若是殿下有朝一日发现了，便送与殿下解闷。”
小玩意儿？
沈青崖眉梢微挑，示意庄头退下，独自步入石林。她沿着小径缓步而行，指尖拂过那些被夕阳晒得微温的石面，触感粗粝却踏实。空气里有竹叶的清气，和泥土被晒过的味道。
走到那片石林的“腹地”，果然看到一块颇为高大的立石，形如屏风，背后有一小块凹陷的荫蔽处。
她弯下腰，伸手探入。
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扁平的、温润的木盒。
取出木盒，打开。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堆被打磨得光滑圆润、色彩各异的小石子，和几片雕刻成简易动物形状的小木片——正是那日她在别苑敞轩远远瞥见谢云归把玩之物。另有一张折好的素笺。
展开素笺，上面是他熟悉的、清隽中隐见风骨的字迹：
“偶得小戏，名曰‘藏石’。规则粗陋，聊博一哂。若殿下得闲，或可一试。云归谨上。”
没有谄媚，没有邀功，甚至没有署名后惯常的“顿首”“再拜”。简洁得像朋友间随手递来的一件小玩意儿，带着点孩子气的分享欲，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青崖拿起一枚小石子，石子被摩挲得极其光滑，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握在掌心温润微凉。又拈起一片小木片，刻的似乎是只歪头憨坐的小狐狸，刀法稚拙，却神态可掬。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再抬头看看周围这片显然耗费了心血的石林，忽然有些想笑。
那个在朝堂上与人机锋暗藏、在工部里被排挤却不动声色的谢郎中，那个背负血仇、心性偏执的谋士，私下里竟喜欢摆弄石头，雕刻幼稚的木片，还发明了这种听起来就颇为无聊的“藏石”游戏？
这反差过于巨大，以至于冲淡了原本可能有的被“讨好”的不悦，反而生出一种极其新鲜的好奇。
她合上木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那块大石旁寻了处干净的石阶坐了下来。夕阳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那些静默的石头上。
她忽然觉得，这片石林，这盒“藏石”，或许才是谢云归在不设防时，悄悄向她敞开的、真实世界的另一扇小窗。窗外没有血腥算计，没有沉重过往，只有简单的石头、幼稚的游戏，和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接纳的、爱玩爱闹的赤子之心。
这发现，比她看透他多少阴谋布局，都更让她觉得……有趣。
也让她心底某个地方，微微地软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崖发现自己处理公务时，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虚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仿佛在触摸那块光滑的石子。那盒“藏石”被她带回了公主府，就放在书房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没再打开，却也没有收进库房。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留着。或许只是觉得，那石子木片的触感，与这满室书香和冰冷权柄相比，有种奇异的鲜活。
又过了几日，谢云归递了帖子，为着一段京城水道疏浚的款项争议，需当面禀报。沈青崖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