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将室内染上一层浅金时,沈青崖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好像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又热乎乎的东西,呼吸有点不畅。她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谢云归的脸近在咫尺。他侧躺着,面对着她,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腰间,沉沉的。他睡得还很熟,长睫安然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鼻息均匀轻缓地拂在她额前,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又微苦的气息。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些细微的绒毛都照得清晰,甚至能看到他唇角一点极淡的、近乎餍足的弧度。
沈青崖眨了眨眼,意识一点点回笼。身体的感觉也随着苏醒而清晰起来——无处不在的酸软,腰间手臂的重量,被褥下紧密相贴的肌肤温度,还有……某些隐秘之处残留的、陌生的饱胀与轻微刺痛。
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嶙峋地浮现:温泉池蒸腾的水汽,激烈到近乎失控的纠缠,他滚烫的唇与手指,自己陌生的喘息与迎合,还有最后被他小心翼翼抱出、擦拭、更衣,蜷缩在这温暖怀抱里沉沉睡去的疲惫。
“玩脱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是后悔,不是羞愤,甚至没有太多旖旎的回味。更像是一个好奇心过剩的孩子,偷偷打开了某个标注着“危险”的盒子,发现里面不是预想的毒蛇猛兽,而是某种更奇怪、更灼人、让她浑身发软又心跳加速的……活物。然后后知后觉地挠挠头,有点困惑,有点新奇,还有点……“哎呀,好像搞大了”的懵懂感。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知道”的。宫里嬷嬷隐晦的教导,偶然瞥见的春宫图册,甚至话本里那些欲说还休的描写,她都看过,也觉得不过如此,无非是些身体的纠缠,与权力博弈相比,乏味又麻烦。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保持那种云端俯瞰般的冷静,将情爱也视为一种可分析、可掌控、甚至可利用的“事”。
可昨夜,那不仅仅是“事”。
那是滚烫的皮肤相贴时,陌生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头顶;是他喘息着唤她“青崖”时,心底某处冰壳碎裂的脆响;是感官被彻底淹没、理智溃不成军时,那种近乎蛮荒的、纯粹活着的眩晕。
一点也不“乏味”。甚至……有点太“刺激”了。
刺激得她此刻回想起来,耳根都有些隐隐发烫。
她悄悄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从他手臂下挣脱出来。动作很轻,但谢云归还是被惊动了。他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当看清怀中人时,那双总是藏着深沉算计或炽热爱意的眼眸,瞬间被一种近乎柔软的、满足的晨光点亮。
“殿下醒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像只确认领地的猫。“还早,再睡会儿?”
亲昵得理所当然。
沈青崖身体微僵。这种毫无距离感的、充满占有欲的亲近,对她而言依旧陌生。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晨间某处生理性的变化,正隔着薄薄寝衣,抵着她的小腹。
热度腾地一下爬上脸颊。她别开脸,躲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该起了。今日还要返京。”
谢云归低低“唔”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但也没再纠缠。他松开手臂,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看着她略显凌乱的长发,微红的耳尖,和晨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
沈青崖坐起身,背对着他,拢了拢寝衣的领口。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将左手大拇指的指甲,轻轻咬在了齿间。
这是她极少数人才知道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只有在极度困惑、紧张,或者需要专注思考某个棘手问题又不想被人看出时,才会无意识地咬一下拇指指甲盖。
此刻,这个动作毫无预兆地出现。
她在困惑什么?紧张什么?
困惑于昨夜那场远超预料的“体验”?紧张于此刻这过于亲昵又陌生的清晨共处?还是……在思考,这根从自己身上伸出去的、莫名其妙就缠到了谢云归身上的“线”,到底该怎么处理?
是的,线。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从自己这个一直冷眼旁观、独自运转的精密仪器内部,某个她从未留意的角落,悄悄地、自发地,伸出了一根极细极韧的透明丝线。而线的另一端,在昨夜那场混乱中,不知不觉,就牢牢系在了旁边这个男人的心口上。
不是被他强行拴上的。是她自己,在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瞬间,允许了这根线的伸出与连结。
这根线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落在她身上那专注到近乎烫人的目光。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个“精密仪器”,内部原来还有这样柔软、会自发“伸线”的部分。
像个刚刚发现自己有手有脚、并且好奇地挥舞触摸世界的……稚嫩纯真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