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关的夜,来得早,也来得沉。
关城内外,风声如万马嘶鸣,撼动着厚实的城墙与营房的窗棂。白日里刚结束对最后一批运抵箭簇的抽验,谢云归回到临时居所——一间位于关城西北角、原是堆放杂物的石砌小院。屋内只一床、一桌、一椅,炭盆里微弱的火苗勉强驱散着北地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刚解下沾染了尘土与铁锈味的外袍,墨泉便悄无声息地闪入,递上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窄小信函,低声道:“公子,京里来的,加急。”
谢云归眸光一凝,接过信函。火漆上的纹样他早已熟记于心——是她身边最隐秘渠道的标记。指尖触及那微凉的蜡印,心头竟莫名一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触到了她指尖的寒意。
他挥手让墨泉退下,独自就着炭盆昏暗的光,小心拆开。信笺展开,是她独有的、清瘦挺拔的字迹,没有寒暄,没有称谓,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问题:
“若战端启,边军久驻,粮道如何保万全?关城若困,援军难至,可有他策?”
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北境防务最脆弱、也最要害之处。谢云归握着信纸,在炭盆边坐下,跳跃的火光映着他骤然深邃的眼眸。白日里核查仓廪时看到的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车辙深深的运道、戍卒们因缺乏新鲜菜蔬而略显菜色的脸……与这行字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考问。这是她在京中,依据各方情报,对北境危局做出最严峻判断后,对他的一次终极试探。她要的不仅是一个答案,更是他能否站在与她同等高度、思考同一层次战略困境的证明。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数月来走过的每一处关隘、仓廪、河道、山径。那些枯燥的数据、细微的观察、与老兵守将的闲谈、甚至偶然听来的边塞传说……此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个冰冷的问题串联起来,在脑海中碰撞、组合、推演。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与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再无疲惫,只剩一片沉静的锐光。他走到桌边,研墨铺纸,却并未立刻书写答案,而是先提笔,在另一张素笺上,快速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北境山川形势与粮道示意图。
然后,他才开始落笔回信。没有赘言,字字千钧,直指核心。他提出了三条互为犄角、明暗结合的粮道保障设想,以及一套基于地形、天气、乃至利用部分归附部族力量的非常规援救与突围预案。思路大胆而缜密,虽未尽善尽美,却已显露出超越寻常边臣的全局眼光与险中求存的狠辣决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揉了揉因久握而微微发僵的手指。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绘就的简图上,一处用朱砂稍重点过的、位于两山夹峙间的狭窄谷地。那是他前日巡查时偶然发现的一条几近废弃的猎径,本地向导言其可绕至关城侧后,但崎岖难行,且有滑坡之险。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若将此径秘密修葺拓宽,虽不能通行大军,却可成为一条绝境中的奇兵暗道,或传递情报、运送紧要物资的生命线。此事千难万险,且需绝对保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盯着那处朱砂标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告诉她吗?以她对“稳妥”的偏好,恐怕未必会赞同如此行险。但……若不告诉她,自己私下进行?这念头让他呼吸微微一窒。隐瞒她,哪怕是出于“更好达成目标”的考量,也意味着背离了“绝对忠诚”的承诺。
炭盆里的火苗晃动了一下,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幽深而孤独。最终,他还是提笔,在那份回信的最后,以极小的字,添上了关于这条“猎径”的发现与初步构想,并注明:“此乃绝险之策,万不得已方可用之,且需绝对机密。伏惟殿下裁断。”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她。这是臣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坦诚”——将自己最大胆、也最可能引发分歧的想法,置于她的审视之下。
做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谢云归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渴。不是对水的渴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被北境粗粝风沙与沉重压力反复磨砺后,亟待某种温热柔软之物来熨帖抚慰的渴望。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不是想起长公主的威仪,不是想起暗掌权柄的谋算,而是想起那个暴雨之夜,她伸向他的、微凉却坚定的手;想起江心暮色里,她侧脸柔和的轮廓;想起她偶尔批阅他密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赞赏的微光……更想起她身上那种独特的矛盾——明明对世事倦怠疏离,却又对未知的险局与新知,有着近乎本能的专注与探究之心;明明手握生杀大权,内心深处却似乎渴望着超越权谋算计的、更真实的认同与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