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却又迅速被她理智压下。没有如果。她就是沈青崖,大周长公主,手握无形权柄,身处权力漩涡中心。他就是谢云归,身负过往,野心与伤痕并存,是她选中又反过来纠缠住她的人。
他们的关系,从最初就注定了无法单纯。中间横亘的,不仅是身份地位,更是两个复杂灵魂本身自带的层层屏障与算计。
但……或许正因为无法单纯,才更值得琢磨?
像琢一块内含烈火的璞玉,过程必然充满风险与较量,但成品会是什么模样?是相互砥砺出更耀目的光华,还是最终在碰撞中两败俱伤?
沈青崖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再仅仅将他当作一枚需要谨慎使用的棋子,或一个需要保持安全距离的“麻烦”。
她想要……更多一点的“真实”互动。不仅仅是冰冷的公务往来,或压抑着汹涌暗流的沉默陪伴。
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冲动,悄然滋生。
她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这一次,她没有就他的战略构想做出直接批复,也没有评价那条猎径的可行性。而是用一种比平时稍显随意、却依旧清晰的笔迹写道:
“朔风寒重,谢卿保重。粮道之议甚妥,猎径之思颇险,可密图之,然务必以自身安危为要。另,闻关外有奇石,色如墨玉,温润莹泽,可堪一观?若得暇,觅一二稍小者带回把玩,亦佳。”
前面是正经的公务批复与关切,最后两句,却陡然转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琐碎的私人请求。要关外的“奇石”?还要“色如墨玉”、“稍小者”、“把玩”?
这完全不像她平日言简意赅、字字千钧的风格。倒像……一时兴起的随口一提,带着点女子特有的、近乎娇纵的随意。
写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微发热。这算什么?试探?还是……一种笨拙的、试图越过那些横亘之物,触碰一点更私人、更“平常”联系的尝试?
她不确定。但这冲动如此清晰,让她不想收回。
或许,她就是想看看,接到这样一封信,谢云归会是什么反应。是困惑于她的“不务正业”?还是能读懂这简单请求背后,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想要“招惹”一下、确认一下彼此联系依然“鲜活”的心思?
她将信笺封好,叫来巽风,吩咐加急送出。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倚回榻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
心底那潭习惯了冷静计算、甚至带着倦怠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形状不明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有期待,有忐忑,有一丝做了“出格”之事的微妙兴奋,也有更深沉的、对自己此刻心态的疑惑与审视。
如果没有这些横亘的东西……她会是怎么样的?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她是沈青崖,一个在重重身份与算计之下,依然会对千里之外某个人,生出一点“纯真稚嫩”的戏耍之心,并为此感到一丝鲜活悸动的……女人。
这认知,让她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轻轻呵出了一口气,白雾氤氲,很快消散。
而远在朔风关的谢云归,很快将会收到这封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信。
届时,他又会如何回应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招惹”意味的“戏耍”呢?
沈青崖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这期待本身,就已足够“不寻常”,也足够让她觉得,这漫长而乏味的人生,似乎又多了一点值得投注目光的、微小的趣味。
至于这趣味最终导向何处,是更深的纠缠,还是更清醒的疏离?
且走,且看吧。
一切,终究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
而她此刻,选择在这二字之间,添上一笔带着温度与试探的、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