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三日后送达京城的。
彼时沈青崖正在宫中暖阁,陪皇帝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皇帝执白,落子看似随意,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围住她一片黑子。沈青崖应对得专心,眉目沉静,唯有在指尖拈起一枚黑玉棋子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棋子的温润触感,让她莫名想起了另一个人指间的薄茧。
直到茯苓悄步上前,将一封密信呈到她手边,低声禀报“朔风关急递”,她才从棋局中抽离几分心神。
借着饮茶的动作,她迅速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函。谢云归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条理分明的粮道保障之策与突围预案,字字扎实,思虑深远,甚至大胆地勾勒出一条绝境中的隐秘猎径。最后那行小字——“此乃绝险之策,万不得已方可用之,且需绝对机密。伏惟殿下裁断。”——笔锋微凝,仿佛能窥见书写者那一刻的挣扎与最终选择交付的慎重。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交了底。不仅交了智谋,也交了可能会引发分歧的险招,更交了最终的决定权。
这感觉……不坏。
甚至,比她预想的,要好。
“青崖可是有了妙招?”皇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意,“这步棋,可是思量许久了。”
沈青崖从容地将密信收入袖中,指尖落子,清脆一声,堵住了白棋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气眼。“皇兄说笑了,不过是些边关琐务,扰了心神。”她语气平淡,“该皇兄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处略作停留,终是没说什么,笑着落下一子。
棋局终了,沈青崖以半子告负。皇帝抚掌笑道:“青崖今日心不在此,朕胜之不武啊。”
“皇兄棋艺精进,青崖自愧不如。”沈青崖起身行礼,神情恭谨,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冷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走神从未发生。
离开暖阁,回到自己宫中,屏退左右,她才重新取出那封密信,就着窗边明亮的天光,又细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那条猎径的构想,她反复推敲,指尖在粗糙的信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冒险,却奇巧。若真能成,确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这很“谢云归”——善于在绝处觅生机,敢于行非常之策。与她更倾向于依靠绝对力量与严密布局的风格,互补而又……隐隐冲突。
她想起回京前江边的争执。那时她觉得他过于“务实”乃至妥协,如今看来,或许那正是他基于自身经历与视角,所构建的另一种“稳妥”——一种更灵活、更善于利用缝隙与边缘地带的生存智慧。
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人。生于不同的泥沼,长于不同的规则,手握不同的筹码。这点认知,在剥离了清江浦生死与共的紧迫、以及回京初期那点微妙的新奇感之后,逐渐清晰起来。
若是以前……沈青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海棠,思绪有些飘远。
若是以前,在她还只是那个困于深宫、对未来夫君仅有模糊期许的少女时,她是断不敢如此“戏耍”一个男人的。不,或许连“招惹”都不敢。那时她所学的,是如何端庄持重,如何温婉恭顺,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不惹麻烦的皇室女子。男人的世界是外廷,是朝堂,是模糊而遥远的背影。她对“夫君”的想象,也大抵是某种符号化的“良人”,该是持重守礼、能给她一方安稳天地的存在。她会是被动等待的一方,带着合乎规范的羞怯与期待。
可后来,母妃去世,她在冰冷的宫廷中学会了算计与自保,又在暗处掌握了权柄。男人的世界不再遥远,而是成了她棋盘上需要揣摩、利用、制衡或清除的棋子。她习惯了居高临下地审视、分析、操控。情爱?那太奢侈,也太危险。她将自己层层包裹,清冷疏离成了最安全的铠甲。
直到谢云归出现。
他一开始也是棋子,一颗颜色鲜亮、似乎很好用的棋子。她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将他纳入局中,看着他或真或假的仰慕、笨拙或精妙的应对,享受着他带来的新鲜感与智力上的轻微刺激。那时,她是有意“招惹”的,像一个无聊的猎手,逗弄着看似无害的猎物。
可不知何时,猎手与猎物的界限模糊了。他反手将她拉入更危险的棋局,撕开彼此的伪装,露出底下同样复杂、伤痕累累的真实。那场暴雨之夜的拥抱,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极致压力下的本能靠近与确认。
如今,他远在朔风关,是她布局中关键的一枚远子,是她名义上的臣属,是私下里……她“选择”了要绑在一起的人。
身份、位置、过往的算计、未来的利益、彼此根深蒂固的差异……像一道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无法再像最初那样,仅仅将他视为一个有趣的“玩具”去招惹、戏耍。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给予或索取,都牵扯着太多沉重的东西。
可有时候,比如现在,看着这封充满智慧与隐秘交付的信,她心底又会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近乎“纯真稚嫩”的好奇与……玩心。
如果没有这些横亘的东西呢?
如果她不是长公主,不是暗中的权臣,他也不是寒门状元、工部新贵、她棋盘上的棋子?
如果他们只是两个偶然相遇、彼此吸引的普通人,沈青崖和谢云归?
她会如何对待他?还会这样步步为营、算计衡量吗?还是会更直接、更无所顾忌地,去靠近,去试探,去……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