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盛夏浓翠,而是初春冰层下悄然滋生的、第一缕嫩芽的颜色。带着挣扎破土的韧劲,也带着唤醒生机的、微弱的暖。这绿意萦绕在他身影周围,尤其是当他专注凝视她、或是谈及某些他真正在意的事物(比如水利民生,比如……她)时,那绿意便会无声流转,仿佛枯寂心田里,因她而勉强焕发的一线生机。
如沐春风。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沈青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是的,尽管他满身阴郁与算计,尽管他们之间充斥着危险与试探,但不可否认,在某些极其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的瞬间(比如他笨拙地递上那枚卵石时,比如暴雨夜他崩溃地跪在雨里时),她确实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春风”的、带着生涩暖意的东西。
不是和煦,而是料峭春寒里,那一点拼命挣扎着、想要温暖什么的执着。
这意象太过复杂,也太过……色气。
是的,色气。沈青崖被自己脑海中蹦出的这个词惊了一下,但随即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准确。那星光般的冷冽神秘,那阴郁的沉重压迫,那挣扎的脆弱绿意……所有这些矛盾的特质,混合在他清隽又棱角分明的面容、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形、以及那双总能精准攫住她目光的眼睛里,形成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带有强烈侵占意味的性吸引力。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修长的手指(指间带着握笔与习武留下的薄茧)是如何缓慢而用力地摩挲过那枚黛色卵石;能想象出他紧抿的唇线在压抑情绪时微微泛白,却在某些时刻(比如她触碰他伤疤时)难以抑制地轻颤;能想象出他穿着那身半旧青衫或深蓝劲装时,衣料下清晰而克制的肌肉线条,以及在激烈动作后,布料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皮肤上的样子……
这些想象毫无预兆地涌现,带着惊人的清晰度与……热度。让她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感到一阵从脊椎尾端窜上的、细微而陌生的战栗。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手心也微微沁出了汗。
她竟然在……想象他。
以这样一种剥离了身份算计、纯粹关乎身体与欲望的方式。
这认知让她既羞耻,又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禁锢。原来,她这具自认为“瘦干无感”的身体,并非毫无知觉。它也会因为一个特定的、复杂而危险的男人,产生如此鲜明而汹涌的反应。
那么,他呢?
当她想象他的时候,他是否……也在某个北境的寒夜里,对着孤灯,想起她?想起她清冷的眉眼,想起她指尖的微凉,想起她偶尔流露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他的欲望,是否也如他性格般,偏执、炽烈、充满了想要刻印与占有的疯狂?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擂鼓,一股混合着恐惧与极致兴奋的激流,冲刷过四肢百骸。仿佛有一扇她从未敢真正推开的大门,在意识的深处,被这汹涌的幻想与自我审视,撬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是什么?是更深的纠缠,更危险的沉沦,还是……某种她一直渴望却不敢承认的、活生生的“真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暖黄孤寂的书房里,看着案头那枚他送来的粗陋石头,想着千里之外那个星光与阴郁交织、却为她挣扎出一线绿意的男人……
她害怕。
却也……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活着”。
不仅仅是作为长公主或权臣活着。
而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有着血肉之躯、会因想象而战栗、会因渴望而恐惧、也会因被那样一个复杂灵魂深深注视而心潮起伏的……人,活着。
橘色的暖光,清冷的星光,沉郁的暗影,挣扎的绿意……所有这些矛盾的意象,连同身体深处被唤醒的、陌生而滚烫的悸动,交织成一幅混乱却无比鲜活的内心图景。
沈青崖缓缓闭上眼睛,将滚烫的脸颊埋入微凉的掌心。
夜还很长。
而某些东西,一旦被察觉,便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