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公主府花厅。
秋阳斜照,透过疏朗的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菱花影。空气里浮动着清淡的菊香与墨香,混合着一种此地特有的、经由无数规矩与时光沉淀下来的沉静气息。
沈青崖端坐于主位,一身天水碧的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周身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她微微垂眸,听着下首谢云归条理清晰地禀报。
“清江浦新闸运行平稳,上游三乡今秋灌溉水量较往年增三成,去岁受涝最重的李家庄一带,此次汛期无恙。后续维护章程及钱粮预算,已具文呈报工部。另,江州河道衙门新任主官已就位,其人务实干练,与地方乡绅相处亦算融洽,料想可保河工后续无虞。”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用词精准,数据确凿。姿态恭谨而不卑微,目光专注于手中卷册,偶尔抬首望向主位,眼神清澈专注,完全是一副干练臣子向尊长禀告公务的模样。
花厅内侍立的宫人垂手低眉,仿佛泥塑木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影,和香炉中一线袅袅上升的青烟,暗示着时间的流动。
一切都合乎规范,无可挑剔。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谢云归低垂的眉眼上,看着他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他随着陈述而微微开合的、色泽偏淡的唇。他今日着了正式的六品鸂鶒补服,青色官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掩去了几分江州时的落拓风尘,多了几分京城官员的端正气息。
可不知为何,沈青崖却仿佛能透过这层无可挑剔的官袍与恭谨姿态,“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她“看”到他在陈述那些枯燥数据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微光——那不是对功绩的自得,更像是一个匠人抚过自己精心完成的器物时,那种纯粹的、与功利无关的满足。她“看”到他提及新任河道官员“务实干练”时,唇角极细微地放松了一瞬,那或许是对某种与他相似特质的无声认可。她也“看”到,在他偶尔抬眸的瞬间,那清澈目光掠过她脸上时,并非单纯的敬畏或禀告,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巡视般的专注——他在确认她的状态,评估她的反应,如同一个观棋者,在审视棋盘对面最重要的对手兼盟友。
这不是普通臣子的奏对。
是两个同样习惯了在重重帷幕后“观看”世间规则、并懂得如何利用规则行走其间的人,在用一种公开的、加密的、只有彼此能部分解码的语言,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北境今冬严寒恐甚于往年,各边镇请求加固城防、增储柴炭的奏报已雪片般飞至工部。”谢云归的话锋,不知何时已从清江浦转到了北境,“然今岁国库吃紧,兵部与户部为粮饷军械已争执不下,工部所请款项,恐难足额。依惯例,多半是先紧着九边重镇,其余次之。”
他陈述的是事实,语气平静无波。但沈青崖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凝的意味。那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对庞大官僚机器运转逻辑的冷静洞悉,以及……对某种必然“不公”的漠然接受。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花厅内本就凝滞的空气更静了一分:“谢郎中以为,工部当如何应对?”
问题超出了寻常听取汇报的范围,带着考较与探询的意味。
谢云归似乎并不意外。他略一沉吟,方道:“回殿下,依制应对,据理力争,然亦需有所取舍。云归近日调阅历年卷宗,发现北境防务物资调配,除明面章程外,各镇将领私下亦多有门路与惯例。工部或可在核定份额、督促转运之余,默许甚至……略微引导这些‘惯例’,使紧要物资能通过其他渠道,更灵活地补益不足之处。当然,”他顿了顿,补充道,“一切须在可控之内,且不得与明面章程冲突过甚。”
这番话,可谓在规则边缘游走,透着十足的实务智慧与变通之意,甚至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灰色意味。他直言不讳,神色坦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眼中那片深潭之下,对于规则本质的清醒认知——规则既是约束,亦可为工具;看到了他那种为了达成实质目的(保障北境防务),不惜在形式上灵活变通的务实;也看到了他提及“默许”、“引导”时,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冰冷的操纵感。
他不是规则的盲目遵循者,也不是热血的挑战者。他是一个冷静的“观局者”与“用局者”。他熟知规则的纹理与缝隙,并善于在其中穿行,达成自己的目标。这种特质,与她在宫廷朝堂中见过的许多人相似,却又因他独特的经历与心性,显得更为……纯粹而极致。
“你很熟悉这些……‘惯例’?”她问,语气听不出褒贬。
谢云归抬眸,迎上她的目光。这一次,他眼中那片深潭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也清晰地显露出其下复杂的涡流。“家父曾任江州通判,云归少时,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后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低,“为求生计,亦曾接触过一些三教九流,对世间种种‘明面’之下的‘暗流’,算是……有所体察。”
他没有说得很具体,但沈青崖听懂了他话中的余音。那“体察”背后,是颠沛流离,是生死边缘,是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艰涩与不得已。正是这些,锻造了他如今这般既能恪守明面规矩、又深谙如何利用暗流与缝隙的复杂质地。
一丝极淡的涩意,掠过沈青崖心头。不是为了他过去的遭遇,而是为了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他们都被命运投入了各自复杂的“局”中,都不得不学会用超越寻常的视角去“观看”、去解析、去应对,也都因此,与那些活在简单明快规则里的人们,隔开了一层无形的、或许终生难以跨越的屏障。
“看来,谢郎中不仅精于河工实务,于这官场百态、人情机巧,亦是洞若观火。”她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游走于明暗之间,需知分寸,更需知止。过则易溺,慎之。”
这是提醒,也是告诫。出自一个同样深谙此道、却可能站在更高处审视全局之人。
谢云归神色一肃,躬身道:“殿下教诲,云归谨记于心。必当时时自省,恪守本分,绝不逾矩。”
他的应答依旧恭谨得体。但沈青崖却仿佛能“听”到那恭谨之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被懂得、被点破、甚至被隐隐认可的微妙愉悦。如同一个孤独的弈者,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看懂他棋路、并能给出精准点评的对手。
公务禀报至此,已近尾声。
按照规矩,谢云归该行礼告退了。
他却微微抬首,目光飞快地扫过花厅一侧的多宝格,在那尊摆设用的、造型古拙的青铜水盂上略作停留,随即垂下眼帘,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另有一事,虽微末,亦需禀告殿下。前日查阅旧档,见永昌初年工部曾主持疏浚京西玉泉山水脉,以济宫内用水。近来有匠人反映,引水石渠部分地段似有渗漏隐忧。此事关乎宫禁,虽未酿患,亦不可不察。云归已命人初步勘查,不日将具细案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