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水脉?宫内用水?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似乎超出了他一个工部郎中日常职责的范畴,细究起来,甚至有些刺探宫禁之嫌。
沈青崖眸光微凝,看向谢云归。他却已恢复了那副恭谨等候示下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分内琐事。
但沈青崖听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公务禀报。这是一个信息,一个试探,或许也是一个……邀约。
玉泉山,地处京西,风景清幽,人迹相对稀少。水脉石渠有恙,工部郎中亲往勘查,合情合理。而身为监理过河工、且对宫廷事务有影响力的长公主,若对此表示关切,甚至“偶遇”勘查现场,似乎也……不算太过突兀。
他在为她,也为他们,寻找一个在京城这片更严密规则的监视下,可以相对自然地、不引人注目地“看看风物”的理由与地点。
用的是“水脉石渠渗漏”这般务实到近乎枯燥的借口。
沈青崖静默了片刻。
秋阳的光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菊香与墨香在空气中无声流淌。侍立的宫人依旧低眉顺目,对这番暗藏机锋的对话恍若未闻。
“京西玉泉山……”沈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山水倒是清嘉。既有隐忧,仔细勘查也是应当。待你具案上来,本宫看看再说。”
她没有明确承诺,却也没有拒绝。甚至,那“山水倒是清嘉”几个字,已是一种含蓄的回应。
谢云归眼中那点微不可查的亮光,几不可察地稳定了一瞬,随即被他更深的恭谨掩盖。“是。云归遵命。”
他后退一步,躬身长揖:“公务已毕,不敢多扰殿下清静。云归告退。”
沈青崖微微颔首。
谢云归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花厅。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花厅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依旧端坐着,目光落在谢云归方才站立的位置,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属于另一个复杂灵魂的痕迹。
她缓缓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
杯壁冰凉,指尖却能感受到瓷胎内里一丝未散的余温。
就像刚才那场看似规矩森严的奏对之下,那些无声流动的、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观看”、“解析”与“回应”。
他们是活在当下时代的人,被时代的规则紧紧束缚。
可他们的灵魂质地,却又仿佛总是抽离出一部分,悬浮于规则之上,冷静地观看着这场名为“人生”的庞大棋局,也观看着彼此在这棋局中,如何落子,如何应对。
孤独吗?或许是。
但有了另一个同样孤独的“观局者”在对面,这孤独,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不同以往的、带着隐秘张力的意味。
沈青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细腻的绣纹。
京西玉泉山。
她倒是有些好奇,在那片“山水清嘉”之地,他们这两颗习惯了在复杂规则中穿行、却又渴望触碰一点“真实”的灵魂,又将上演怎样一幕,介于公务与私意、规则与破格之间的“对弈”。
窗外的秋阳,又向西偏移了些许。
光与影,在花厅内无声地交错、变换。
如同人心深处,那些永不止息的思量与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