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秋意更深。
京西玉泉山,层林初染,泉水淙淙。此处虽非禁苑,但因水脉牵涉宫禁,历来管理甚严,寻常百姓不得擅入,倒成了京城附近一片难得的清幽之地。
沈青崖轻车简从,只带了茯苓并两名不起眼的侍女,乘着一辆青帷小车,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而行。她今日未着宫装,一身霁青色的素面夹棉长袍,外罩银狐裘氅,长发松松绾了个髻,以一支白玉簪固定,面上覆着半幅轻纱,遮掩了过于醒目的容颜。
车帘微掀,山间清冽的空气带着草木与泉石的微涩气息涌入。远处山峦起伏,近处枫槭如火,泉水自石隙间涌出,汇聚成溪,水声潺潺,清可见底。
一切正如谢云归所言,“山水清嘉”。
马车在半山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停下。前方已无车道,只有一条石阶小径通往更高处的引水石渠勘查点。沈青崖下了车,示意茯苓等人在此等候,只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石阶久无人行,生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筛下细碎的天光。越往上走,水声愈发清晰,空气也越发湿润清寒。
行至一处拐角,视野豁然开朗。一道人工凿砌的石渠依着山势蜿蜒向前,渠宽约三尺,深约两尺,以巨大的青石条垒砌而成,古朴坚实。石渠一侧紧贴山壁,另一侧则是陡峭的山坡,向下望去,林木森森,深不见底。
此刻,石渠旁正有数名工部吏员与匠人忙碌。有人在丈量记录,有人用小锤敲击石壁探查空音,还有人正蹲在渠边,用特制的工具探查水线痕迹。
而谢云归,正立在石渠中段一处略为突出的石台上,背对着来路,俯身仔细检视着渠壁上一处不甚明显的湿痕。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棉布劲装,外罩同色半旧披风,身形挺拔清瘦,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露出明晰的侧脸轮廓。
山风拂过,卷起他披风的一角,也带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吩咐声:“……此处水渍痕迹虽浅,但石壁内里敲击声有异,恐有微小裂隙。需记下方位,待水位再降三寸,仔细探查内壁。”
“是,大人。”旁边一名书吏连忙记录。
沈青崖停下脚步,站在数丈外的树影下,静静望着。
此刻的谢云归,与公主府花厅中那个恭谨奏对的工部郎中,又与清江浦堤坝上那个果决狠辣的谋士,似乎都不同。他专注于眼前具体的石壁与水痕,侧脸沉静,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处“隐忧”需要解决。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身份纠葛与情绪算计的、近乎纯粹的专业姿态。
阳光透过疏落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抬手随意将其捋到耳后,动作自然,带着一种山野间的率性。指尖拂过石壁湿痕时,沾上了些许深色的水渍,他也不甚在意,只在披风上随意擦了擦。
沈青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那沾了水渍、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又缓缓移至他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再滑向他被山风拂动的、线条利落的下颌,最后停驻在他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睫上。
一种极其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异样感觉,悄然自心底滋生。
她见过他许多模样。温润的,疯狂的,脆弱的,偏执的,恭谨的,算计的……却似乎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沉浸于一件具体而微的“实务”中,显露出的那种近乎“无我”的专注与……干净。
这种“干净”,与他内里的复杂黑暗形成奇异的对比,竟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仿佛一柄惯饮鲜血、萦绕着戾气的名剑,忽然被山泉洗净,在秋阳下露出本身质朴而凛冽的寒芒。你知道它依旧危险,却忍不住被那瞬间纯粹的光华所慑。
就在这时,谢云归似有所感,忽然直起身,转过头来。
目光穿透疏朗的林木与山间薄雾,精准地落在了树影下的沈青崖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云归眼中那层专注沉静的保护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一圈清晰的波澜——惊讶,随即是迅速收敛的恍然,紧接着,那波澜深处,便涌起了一种更为幽深的、带着灼人温度的东西。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勘察工具,对身旁吏员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快步走下石台,朝着沈青崖的方向走来。
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山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灰色劲装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随着他的走近,那份山野间的率性与专注渐渐褪去,另一种更为熟悉的、混合着恭谨与某种隐秘炽热的气息,重新笼罩了他。
“微臣参见殿下。”他在她身前数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因山风而略显低沉,“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沈青崖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得闲,想起谢郎中前日提及此地水脉或有隐忧,左右无事,便过来看看。”她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停下手头工作、垂手肃立的吏员匠人,“可曾打扰你们公务?”
“殿下言重了。”谢云归直起身,目光在她覆着轻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殿下亲临关切,是工部之幸。只是此地简陋,山路湿滑,恐……”他顿了顿,改口道,“殿下若不嫌弃,微臣可引殿下略看一二。”
“有劳。”沈青崖微微颔首。
谢云归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却并未立刻前行,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靠向山崖的一边——那是一个防止她因湿滑失足的、周到而克制的护卫动作。
他的手臂离她的衣袖尚有寸许距离,并未真正触碰。但沈青崖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方向传来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温热而坚实的气息,混合着山间草木与石土的清冽味道,无声地侵入了她周围的空气。
她眼睫微颤,面上却未动声色,只缓步向前走去。
两人沿着石渠边缘,一前一后,隔着半步之遥,缓缓而行。谢云归低声为她讲解石渠的构造、历年修缮情况,以及此次发现的几处可疑渗漏点。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用词专业却不晦涩,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处石壁或水痕详细说明。
沈青崖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移动。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山风拂面微凉,空气中泉水叮咚,远处鸟鸣清脆。这一切,都与她惯常所处的、充斥着香料、权谋与压抑的宫廷,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