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而非立刻撕破脸。这是官场的规则。谢云归熟稔于此,甚至比许多浸淫多年的老吏更为精通。只是,以往他运用这些手段,多是为了自保或复仇。而今,却似乎多了另一重目的——扫清前路障碍,让自己站得更稳,也让她……更无后顾之忧。
“下去吧。”谢云归挥了挥手。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谢云归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文书上,心思却已飘远。回京不过数日,暗流已然涌动。皇帝的猜疑,宗室的窥探,同僚的排挤,信王残党的蠢动……这重重漩涡,皆因他而起,也必将牵连到她。
她今日在围场为他周旋,替他挡去了明面上的第一波风浪。可暗地里的刀剑,却不会因此停歇。
他不能总是让她挡在前面。
指尖划过纸上工整的字迹,谢云归眼中那簇幽暗的火焰,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冰冷。
他需要更快地往上爬,掌握更多的权力,织就更密的网。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她也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彻底地、不容任何人置喙地护住。
这个念头近乎狂妄,却在他心中疯长,根植于那份偏执的渴望与日俱增的不安全感。他无法忍受她因他而承受非议与风险,更无法忍受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名为“君臣”、“礼法”的鸿沟。
他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足以……重新定义规则。
窗外月色西斜,寒意渐浓。
谢云归推开那些枯燥的工部文书,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更为陈旧的舆图。图上绘制的并非山川州县,而是京城各派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脉络,许多名字旁,都用朱笔或墨笔做了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标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名字,最后落在御座所在的那个位置上,停顿了片刻。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滋长,冰冷而执拗。
与此同时,驿馆另一端的院落里。
沈青崖并未真的安歇。她披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正是关于平阳侯府暗中变卖田产的消息。
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信王残党果然不死心。平阳侯府……是想捞人,还是想为信王世子留下血脉?抑或是……有更深的图谋?
她想起谢云归今日在围场外,平静接受安排、留守驿馆的模样。他是否也已察觉这些暗流?以他的心性与手段,此刻定然也在暗中布置。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在明处周旋,他在暗处织网。
只是,她隐约感觉到,谢云归那份潜藏的掌控欲与野心,似乎正在这重重危机与她的“保护”下,被悄然催发,朝着某个她尚且无法完全预料的方向生长。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丝极淡的警觉。
放下密报,她走到窗边,望向谢云归房间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颗固执的星子。
她选择了他,连同他的复杂、他的偏执、他潜藏的危险。
而这份选择带来的,不仅仅是江州雨夜那片刻真实的温暖与悸动,还有眼前这愈发诡谲的棋局,与未来可能更为激烈的碰撞与……束缚。
她轻轻闭了闭眼。
既然选了,便只能走下去。
用她的方式,守住她想守住的。
也看看他,究竟会成长为何种模样,又会将他们之间,带向何方。
夜色浓稠,将两人的院落笼罩在同一片黑暗里。
一人在灯下推演着冰冷的棋局与野心,一人在窗前凝望着远处的灯火与未知。
看似平静的驿馆之夜,底下暗流汹涌,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悄然埋下了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