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提着食盒穿过庭院时,月色正好。谢云归房内的灯还亮着,窗上映着他微微前倾审阅文书的侧影,清瘦而专注。她轻叩门扉,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将食盒放在桌角。
“谢大人,殿下吩咐,说您白日随驾辛苦,让送些点心垫垫。”茯苓垂首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谢云归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那只不起眼的黑漆食盒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问:“殿下……从围场回来了?可还安好?”
“殿下已安歇。”茯苓答得简略,并不多言。
谢云归“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道:“有劳姑娘。”
茯苓福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谢云归的目光依旧落在食盒上,良久,才缓缓伸手打开。里面是几样宫中常见的细点——玉露糕、藕粉桂糖糕、松子穰,做得小巧精致,透着清淡的甜香。不是江州那粗劣却烫手的姜糖糕,而是合乎长公主身份的、带着距离感的关怀。
他拈起一块玉露糕,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细腻柔软,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白日围场的情形,他虽未亲至,却自有渠道知晓。皇帝的问询,康郡王的试探,沈青崖那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每一句,都被一字不差地传到他耳中。
“心思尚算细密,办事也称勤恳……年轻,有些锐气……尚需时日察看。”
她的话在脑中回响。字字句句,皆是保护,亦是……划界。将他稳妥地安置在“可用之臣”的位置上,既全了他的功劳,也堵了悠悠众口,更将可能的猜忌与攻讦,提前挡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
她护着他,用她最擅长的方式。
这本该让他感到安心,甚至温暖。
可心底那簇幽暗的火焰,却在这份周全的保护下,无声地窜高了一寸。
他不满足。
不满足于仅仅做她口中那个“需察看”的臣子,不满足于只能隔着层层宫规与目光,接受她这般合乎礼制、却毫无温度的“关怀”。
他想要更多。
想要那日在江州行辕简陋房中,她亲手为他换药时,指尖那微凉的触碰;想要暴雨之夜,她走下台阶,握住他冰冷双手时,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震动;想要她案头那枚粗粝的卵石,和那句简短却耗尽她勇气的“甚慰”。
那些,是褪去长公主光环的沈青崖,给予谢云归的、独一无二的“真实”。
而非此刻这碟精美却疏离的点心。
窗外传来极轻的鸟鸣,三长一短。谢云归神色未动,只将食盒盖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宫里有消息。”
“说。”
“陛下今日围场后,单独召见了靖北伯司徒靖,约一盏茶功夫。内容不详,但司徒靖离开时,面色凝重。”黑影顿了顿,“另,康郡王府近日与几位御史台官员走动频繁,似在打探江州案细节及……公子您的底细。”
谢云归静静听着,眸色在昏黄的灯下深不见底。皇帝召见司徒靖……是为北境军务,还是为别的?至于康郡王,那个惯爱搅混水的闲散宗室,此刻跳出来,背后又是谁在授意?
“还有,”黑影补充道,“我们的人发现,信王府虽已查封,但其世子妃母族——平阳侯府,近日暗中变卖了几处京外田庄,所得银钱流向不明,似乎……在筹措什么。”
平阳侯府?谢云归眼中寒光一闪。信王世子已下狱,世子妃按律当没入宫中为婢,平阳侯府此刻急着变卖家产,是想捞人,还是……另有图谋?信王谋逆案虽已了结,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真的会甘心就此覆灭吗?
“盯紧平阳侯府,查清银钱去向。康郡王那边也继续盯着,看他到底想挖出什么。”谢云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至于陛下与司徒靖……设法从司徒靖身边人入手,探听口风,但务必谨慎,不可打草惊蛇。”
“是。”黑影领命,又道,“公子,还有一事。我们安排在工部的‘钉子’传来消息,工部右侍郎李崇似乎对您破格擢升郎中颇有微词,近日与几位给事中往来密切,恐对您不利。”
李崇……谢云归在脑中迅速调出此人的信息:出身陇西李氏旁支,科举入仕,在工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素来以“清流”自居,实则最是看重出身与资历。自己这个寒门状元、骤得拔擢的“幸臣”,无疑是其眼中钉。
“知道了。”谢云归淡淡道,“李崇此人,好名而惜身。他若只是议论,不必理会。若真有所动作……”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凉的木纹,“便将他长子去年在漕运上那笔烂账,透一点给与他相熟的那位给事中。”
黑影心领神会:“属下明白。”